曹佑将强弓往马背上一挂,抽出两柄四刃铁锏。
当兰州大都督骑马撞来时,曹佑双腿将马背一夹,战马身形一转,与兰州大都督的重甲战马擦身而过。
“咔嚓”一声,曹佑左手持着的四刃铁锏,将兰州大都督双手劈下的片刀挡住,震得那兰州大都督虎口一麻。
兰州大都督大惊。这青年骑将看似像个小白脸,怎么力气如此之大!
他手中片刀被铁锏架住时,曹佑右手铁锏狠狠砸在他身上胸膛处。
兰州大都督穿的乃是明光亮甲,胸口镶嵌厚重的铁片。铁锏的棱角处砸在他的胸口时,他居然胸口一疼,口中铁腥味弥漫,手中片刀也拿不稳了。
曹佑抽回架着片刀的左手锏,又是一记重锏砸在兰州大都督的胸口处。
兰州大都督赶紧策马离开。
两匹马错开身位,曹佑无法再直击他的要害。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护甲竟然已经被击穿。
虽然铁锏确实是用于破甲,但这力气也太可怕了!
兰州大都督正想着,伴随着耳边重鸣,脑后轰地闷疼。
他惊骇地回头。
曹佑坐在马上,也拧身回头。
他右手已空。
兰州大都督的视线下移,一柄四刃铁锏落地。
他想起,铁锏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用法。
若是一人的力气足够大,便可趁敌不备,将铁锏投掷而出,亦能破甲。
“撒手锏”。
他想起之后,身体失去平衡,缓缓从马上栽下。
曹佑旋身回转,单脚踩着马镫,偏身倒下,捞起落在地上的铁锏。然后他的手将缰绳一拉,脚在马镫上一用力,重新坐回马上。
“大都督已死,速速下马投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铁锏放回,重新拿起铁枪,一枪/刺穿后脑被重击,陷入昏迷的兰州大都督的脖子。
曹佑松手。
铁枪穿过兰州大都督的脖子立在地面上,仿佛墓碑。
“大都督已死!”
“大都督已死!”
“速速投降!!”
宋军骑将高呼,越战越勇。
西夏守卒战斗意志崩溃,纷纷下马投降。
大都督已死,兰州城已经守不住。以宋军习性,投降者多半不会死。他们不再与宋军硬拼。
斩将之威,莫过于此。
再次斩将奇袭,曹佑依旧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
就象是他用铁枪也好,用长矛也罢,用强弓也行,用马刀也能,用铁锏也不过是寻常武器一般,没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地方。
部分骑兵下马捆好俘虏,拖拽着他们进入城主府。
曹佑对骑兵道:“不可劫掠。所得钱财我会尽数分与你们。”
曹佑自己带来的家丁不必说,其余骑兵也立刻果断应下。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尽然全是仰慕之情。
按照常理,这群骑兵乃是狄青亲手培养出的精锐,见识过狄青的本事。再见到其他名将,他们的反应也不应该太过夸张。
可只是一次随同曹佑作战,他们的心中就难掩敬佩。
狄将军如何打胜仗,他们是能看懂的。
曹将军怎么打的胜仗,他们看不懂啊!
曹佑带着他们急行军,沿路规定好以啸音代替军令的含义,然后躲藏在兰州城附近。
他们不敢生火,靠着凉水和干粮躲了一日,心中十分疑惑曹将军在等什么。
本以为躲藏会非常难熬,谁知道他们还来不及生出烦躁之心,第二日兰州守军就在一大清早打开城门,列阵而出。
这……他们出城门干什么?
骑兵们更加困惑的是,那西夏军队阵列是排整齐了,却一副懒散的模样。
令旗呢?
怎么好些人兵器都没拿?
将军呢?
那些骑兵就算不是具甲骑兵,但轻皮甲还是应该穿的吧?怎么会一袭布衣?
骑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曹佑命令冲出去的时候,他们没有丝毫迟疑。
哪怕对方有几万人,但这不披甲不带兵器的几万人,和几万流民有什么区别?
他们就这么跟着曹佑冲垮了西夏守军,冲进了兰州城内,与兰州大都督率领的精锐西夏兵卒短兵相接。
这时候应该是一场恶战了。
咦?对方大都督就和我们曹将军打了个照面,就被曹将军的撒手锏砸死了?
骑兵们目瞪口呆。
他们就象是在做梦一样,随曹佑进入大都督府。
曹佑带来的家丁迅速将大都督府里的人和物安排妥当,奴仆全部分别关押起来,财物全部贴好封条。
当木征到达大都督府时,曹佑手持着一卷书,仍旧穿着盔甲,端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看书。
见木征到来,曹佑放下书,对木征轻轻颔首:“木团练使请坐。”
木征拱手行礼,忐忑地坐在曹佑下手处。
曹佑命人给木征添了一杯温热的水,和煦道:“刚从战场上下来,喝点温热的水会舒适些。”
木征谢过曹佑,灌了半杯水后,开门见山道:“曹知州为何突然发兵兰州?”
曹佑微笑道:“木团练使既然已经归附我朝,兰州便是在宋夏战争中,我朝所被西夏占据的城池。既有余力,便夺回来而已。”
木征瞠目结舌。他的父亲明明是丢了兰州之后才归附宋朝,还能这么算吗?
收回兰州确实好,但木征再厚脸皮,也不敢说夺回兰州乃自己的功劳。宋人帮自己夺回了兰州,那兰州还属于自己吗?
木征犹豫再三,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
曹佑轻易夺下兰州城,他见到曹佑有一种心里发怵之感。
曹佑道:“木团练使可派人与我一同清理兰州城内库房账目。我们商议一下如何分配。”
木征立刻道:“攻占兰州城乃是曹知州的功劳。曹知州要什么请取走,我不敢拿。”
曹佑摇头,道:“木团练使既然出现在了兰州城下,正好为我减轻负担,便是天意。兰州城内钱帛我要留一半给朝廷,剩余一半你我平分,用于赏赐兵卒可好?”
木征站起身来,抱拳继续拒绝道:“我真的愧不敢当。”
曹佑再次请木征坐下。两人言语退让多次,最后木征只取一成财物,其余都归宋朝。
曹佑麾下家丁也是他的文吏。
他让木征点出一位属下,与自己的家丁一同去清点战利品,先将赏赐分配好。
因宋朝仍旧缺马,西夏人的马都由宋朝接收。木征又不缺牛羊,便只分配了钱帛之类的财物。
熙河羌的牧民正好喜爱钱帛之物,都兴高采烈。
他们追个打草谷的西夏贼寇,还能赶上这等好处?
待财物分配妥当,曹佑一边有条不紊地救治火灾,清理西夏残兵,安抚兰州百姓,一边命人宰羊备酒,犒劳将士。
西夏的大都督过得很奢侈,麾下官吏也多,府中常备许多新衣。
曹佑自己取了几套换洗的新衣,剩余都赏赐下去。
木征也挑了几套,懒得命人回府邸取衣物。
即使西夏人占据兰州城二十余年,兰州城内也以羌人和汉人居多。
有木征安抚,城内百姓没有太多惶恐。
曹佑从狄青军中挑选的精锐骑兵中有党项人。他命党项骑兵告诉城中西夏百姓,以后西夏百姓仍旧可以在城里安居乐业,无须担忧。
虽然西夏百姓不可能不担忧,但得到了安抚,他们还是平静许多,至少不会因慌张而生乱。
曹佑见兰州城内已无西夏人抵抗,便卸去盔甲,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擦拭了身体和头发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儒衫,重回文官的模样。
西夏慕宋朝衣冠,大都督府里料子珍贵的儒衫可不少,比曹佑平日所穿儒衫华丽多了。
木征看着曹佑恢复文官模样,斟酌了许久的询问,又哽在喉咙里。
他看着曹佑这样,心里更加发怵。
曹佑似是终于看出木征心中忐忑,温和道:“西北乃是狄将军和梁大学士经略。木团练使少安毋躁,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做商议吧。”
木征见曹佑主动提起,心头稍安,话也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了。
他压低声音道:“曹知州,宋朝……贵朝可是想要兰州?”
曹佑失笑:“木团练使这是何意?熙河不已经都是我大宋之地了吗?”
木征忙道:“这……的确,但……”
曹佑笑着摇了摇头,打断木征的支吾:“我明白木团练使之意。你想询问宋朝是否要选派州官前来管理兰州,是吗?”
木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他父亲丢了地,宋朝打了回来,他直接问宋朝要地确实很不好意思。如果只是一个兰州,他给了就给了。但兰州和宋朝直控的秦州之间还隔着他的领地,他担心宋朝不仅要兰州,还想要他的熙州。
曹佑安抚道:“兰州孤悬,虽是汉唐旧地,但我朝暂时无暇顾及。不过木团练使,西夏必定再次来袭,你能守住城吗?”
木征脸色一黑。
曹佑叹了口气,对木征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士已经在等待庆功,我们边走边说?”
木征沉着脸跟上了曹佑:“那可说不准,西夏正在内乱,我说不定能守住。”
曹佑摇头,叹气道:“兰州乃交通要道,西夏据兰州,我大宋关陇要地便面临威胁。此地万不能再被西夏夺去。木团练使,我朝要的不是说不定,而是一定。你可有信心?”
木征沉默不言。
如果有青唐相助,他肯定能守住兰州。但祖父厌恶祖母的娘家,除非自己完全投靠青唐,否则祖父绝不会出兵帮助自己。
而他回到青唐,就等于将领地全部献给青唐,与宋朝占据熙河有什么区别?
木征问道:“贵朝不能协助我吗?”
曹佑收起温和的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木征。
木征垂下头。
兰州就是曹佑打回来的。现在他既要兰州,还要宋人继续帮他守兰州。他这话一说出口,自己都羞得慌。
木征喃喃道:“那……贵朝决定自己守兰州了吗?”
曹佑道:“我只是一个知州,位卑言轻,不能做主。待狄将军和梁大学士到来,再商议吧。”
木征在心底道,你骗谁呢?你虽然只是个知州,但你是国舅啊!
曹佑确实是晾着木征,非不能决定。
赵暾已经决定好河湟的管理方式。
宋朝夺得河湟之后,直接威胁西夏侧翼。西夏绝不会放弃河湟,一定会不断出兵。
直接将河湟纳入朝廷直属管理,以河湟现在的百姓和驻兵占比,朝廷绝对入不敷出。
赵暾仍旧对河湟以羁縻方式管理,但前提是河湟要真的成为如府州那样的羁縻州,而非名义上的依附,实则只是纳贡的独立之地。
宋朝将在河湟沿河重要城池驻兵屯田,但不管理当地民政。木征一家仍旧为河湟一地世袭统领。
宋朝不向河湟征收赋税,木征也无须再向宋朝纳贡,但木征每年要为宋朝驻军提供部分粮草,并听从宋朝的军事指挥。
这样,宋朝既掌握了河湟要地,又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
曹佑没想这么早经略河湟。
宋朝想要完全掌控河湟,哪怕仍旧让木征羁縻统治,木征也一定会反抗。曹佑还没有信心以最小的代价慑服熙河羌。
曹佑将会屯一年田,待粮草充足,无须朝廷支援太多之后,才会放开手脚。
再者以后将是狄诤经略西北,曹佑还想等狄诤到西北后,与狄诤并肩作战一次,见识一下狄诤以五十人突入万军之中斩首叛徒的勇猛气概。
唉。先拿一个兰州,徐徐图之也成,只是多受一些朝中非议,多耗费一些精力,于国事上是无害的。
暾儿在北边闹出大动静,为免群臣只盯着辽国流寇不放,无心做其他正事,他把夺回兰州这件大事上报给朝廷,朝中公卿虽然还是吵闹,至少吵闹的是正事,并且没有余力去打扰暾儿了。
辽人既然说打草谷的是流寇,那辽人就绝对不会为流寇而斥责宋朝。公卿只是太过恐惧辽朝,才看不透这一点。
等他们吵完兰州的事,发现辽朝安安静静,没有报复的打算,就自会闭嘴了,暾儿耳根也就安静了。
想到朝中公卿那深入骨髓的恐辽症,重活一世后心态异常平衡,少有波澜的曹佑不由皱起眉头。
还好现在只是某些公卿太过胆怯,不是君臣都胆怯。
暾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过于不怕了。
曹佑主持完庆功的宴席,回房挑灯写捷报和奏议,写完之后才给赵暾写信,将赵暾训斥了一顿。
秦州,狄青得知曹佑轻而易举攻下兰州,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这是不是太轻松了?
梁适先是一喜,然后皱眉道:“兰州不好守住。”
狄青道:“陛下既然让曹鹏举取兰州,自有下一步举措。陛下一向谨慎。”
梁适无语:“谨慎?他哪里谨慎?微服北狩叫谨慎?”
狄青点头:“陛下非亲自北狩,不过是以自己身份,压下朝中不敢剿灭契丹流寇的声音而已。应该是谨慎的。”
狄青的话是正常人的推断,梁适相信了狄青的话。
他想起新帝自归位后的行事,虽然许多举措都让人胆战心惊,但仔细思索后不难发现,新帝从未好大喜功过,每一步新政改革都走得极为谨慎。
梁适颔首:“对,我们要相信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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