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至今还记得,春游踏青那天,当明珠、齐瑜、明菊他们三个人路经这个地方时,齐瑜看明菊的眼神是含有情分怜惜的,而同时地,明菊苍白憔悴地抬眸向齐瑜投去的那一瞥,也同样地是哀婉可怜,楚楚动人的。
——春游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珠又再次重重吸了口气,是了,她分明记得,的确如明菊所说,春游那天,当时的明菊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明珠想是心头的哪根筋不对,非缠着明菊一同前往就不说了,突然走着走着,走到一座茅草挑顶的茶寮之时,明珠因和齐瑜发生争执,然后,明珠一气之下,把脚一跺,头也不回跑开了……
——嗯?她跑开了!
想到这里,明珠立即跳也似地从岸边的小沙丘站起来。
江边的沙滩上,潮汐退却之后留下的坚硬砂砾以及贝壳磨抵着她软缎的绣鞋,明珠一动不动地站在沙滩上,当烈烈的江风吹拂着明珠的耳鬓,明珠的眼睛,就在这短短一刹那,生出一抹浓重而惊惧的惶骇——
“大姐,你知道有段时间,有多恨你么?——多恨么?”
“前年四月游春的那天,我不想去的,你为什么要非要死拉活拽地拖着我去?为什么……”
“小姐,这个人他……已经死了。”
“小姐,就因为你当时的一番羞辱,当天回府的晚上,这位姓周的公子……他就上吊自缢了!”
“嘿嘿嘿,这不是明家的大小姐明大美人么?我说大美人啊,上次被那群人轮番享用的滋味儿可还销魂不?你——还想不想再来一次啊?”
“呵,大美人啊!你说我家少爷是只死不要脸的癞□□,啧啧,我家少爷那只‘癞□□’呢这辈子注定吃不到你这块天鹅肉了,可是大美人啊,那么一群又脏又臭、还流脓生蛆的臭乞丐来享用你,这是不是你这只白天鹅最大的福气啊?”
“好!既然大姐都这么说了,那妹夫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大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个亮话吧!你这个妹妹,究竟和多少汉子私通过?或者说,妹夫我娶的这双烂破鞋,究竟是被谁穿了用过了?!就算——就算我这顶绿帽子戴定了,可也要戴得明明白白,你说是不是!大姐?!”
“大姐,你知道有段时间,有多恨你么?——多恨么?”
“多恨么?……”
“春游那天……”
“多恨么……”
“春游那天……”
各种各样的声音:明菊的,拾香的,李晟的,醉鬼家丁的,那个被明珠视为“麻风病”周家少爷的,甚至,也包括她自己的……这些声音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像横穿竖织的天罗地网,它们密密麻麻地笼罩在明珠的头顶,回荡在明珠的耳畔……
明珠双手死力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她的头,快要炸了!起伏着不停的胸口,气息不稳,呼吸急迫,吓得身边的几个丫头们都惊叫出声了:“小姐,小姐——”明珠甩手一把推开了她们,此时此刻,天已经越来越暗,随着刺骨的寒风一下一下戳疼着明珠的背脊,明珠身子一软,又踉踉跄跄地跌坐下来。
——明菊,成了她的替身。
暮春的四月,柳絮纷飞,当三个人走到那座破旧的茶寮,天色已是向晚的薄暮时分了。明珠因为一件无聊的琐事和齐瑜置气,然后,齐瑜去追她,四周荒凉无人的茶寮里,就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明菊一个人坐在那儿,孤零零等他们回来……等他们回来……
明珠奔跑在沙滩上,平滑柔软的沙滩随着她蹒跚摇颤的足迹一点点沉沦下陷。她趔趄着步子,好几次跌倒了又跑起来,跌倒了又跑起来,如此反反复复,终于,就在最后一次手抓着泥沙重新站起来时,明珠把沾有泥沙的双手捧在自己脸上,胸腔里一抽,突然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这一次,她笑的是自己,哭的却是齐瑜。
她哭齐瑜,如果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如果是因为自己闯了祸,如过有人要报仇,如果自己的妹妹明菊真的成了她的替罪羔羊……而齐瑜在得知整个事情的真相后,是有意地要帮她赎罪,替她亏欠内疚,并且还因此而蛮着她,那么,他究竟当她明珠是什么?
——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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