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伤口
总有复合的希望
而在心中永不肯痊愈的
是那不流血的创伤
多情应笑我千年来
早生的岂是华发
岁月已撒下天罗地网
无法逃脱的
是你的痛苦和
我的忧伤
——席慕容·囚
人自出生时便注定是要做一种囚徒的吧?少数人为高墙所囚,更多的人为金钱所囚、为名利所囚、为爱yu所囚……又有谁人可有力挣脱呢?况且有太多的囚徒,是我们自愿的啊。本非皇帝却被《史记》列入“本纪”的西楚霸王项羽一世豪雄,犹有半壁江山可倚,却以“无颜见江东父老”,于垓下慨然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是为命运所囚吗?生如夏花、命若朝露的林清玄却是为什么所囚呢?
人的一生爱恨情感纠结,很多时候甚至连你自己都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恨他(她),偏又在心底欲舍难离,爱与恨犹如是红与蓝两滴墨水滴入一杯水中后,便迅速溶解开来,再无从泾渭分明地分清哪处是红或哪处是蓝了。亦或者,爱就是恨,恨,其实也是一种爱吧?
突遭心爱之人弃之而去,张紫瑶心里固是悲苦痛恨,毅然选择挥泪断情的林清玄,心底何尝不是犹如一柄利剑深深刺入心头的痛楚?却终无可奈何,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吧!
自那次在林清玄家中聚会之夜,两人于夏夜星空之下的林宅阳台上相依絮语,张紫瑶酒后微醺情思迷乱之际,随口说出“真想就这么的一直到地老天荒”的时刻,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令林清玄陡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承担的责任。或许他心里其实始终存在一种顾虑,但初涉情河,尚是首次亲身体尝爱情的甘甜醇美,一时间迷醉其中,留连忘归,遂下意识地在头脑中不愿真正地面对。直至陡然闻听紫瑶口中道出,犹如骤闻晨钟暮鼓,突遭当头棒喝,一盆冷水淋头,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一味逃避现实,就有如沙漠中鸵鸟遇险时将头埋入沙中一样,既丝毫无济于事,亦显得颇为可笑。那夜聚会之后,林父所言“男儿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更使林清玄终于痛下决心,宁愿一时苦痛,也不希望心爱之人长久的悲伤。(林清玄素性单纯,他却不知饱经人世、商海沧桑沉浮的林父,所言本意的重点却在后面“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却不必太过在意别人怎么个看法”一句上,林父固知儿子情性,更不愿儿子再受苦楚,言下之意是劝儿子放开心胸,在剩余的短暂人生中尽情享受爱情的甜蜜,至于以后管他娘的会怎样呢!)
自作出痛楚的抉择之后,林清玄终得以从自与张紫瑶交往以来,总怀有种莫名的忧虑惶惑感觉中解脱出来,反而心中有种释然的感觉。其后,虽则心里仍是难舍难离,但仍硬下心肠,渐渐地冷漠与疏远紫瑶,连日来瞧着伊人一张俏脸逐渐地失去往日里那如鲜花般绽放的笑容,面庞变得清减了许多,有时心疼得想要揽之入怀,抚慰那落寞的灵魂,却终于、仍是、只能在伊人面前经过时,绷紧面容,不让心里的哀痛与爱怜露出半丝痕迹,就那么地,犹如一个陌路人般微点头后便扬长而去,装作浑然不知伊人背后碎了一地的芳心。更在其后见如此冷陌对待之下,紫瑶虽是满面愁苦,却仍是对自己温柔相向,遂狠下心来,请父执挚友的女儿陈雪菲扮作自己的未婚女友,力图使紫瑶相信自己已弃之而去,移情别恋。
如此种种作为,林清玄就犹如一个无望的囚徒,将自己的心围困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囚牢,宣判自己坐无期的孤独徒刑。
※※※※※※※※※※※※
时间并不管人们是喜悦还是忧愁,时日流逝中,暑假在不期然间悄悄来临。
林清玄神色怅然站在学校门口,一边等着何晓天,一边回想这个学期以来发生的一切。今天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了,再过几天,这所大学的莘莘学子们都将如围困的鸟儿出笼般,迫不及待地纷纷飞出这所学校,终于可以尽情到外面的世界自由地翱翔,过一段轻松愉快的假期了,更有甚者,在距考试还有十几天前,已经有同学互相串连邀约去一起游玩了。
此刻的学校里到处是人来人往,笼罩着一种狂欢前的混乱而欢快的气氛,三两成群的学子们一路说笑着,匆匆来去的脸上都透露着一种喜悦兴奋和紧张期待的表情,当然其中也有人对与朋友短暂的离别有些感伤。林清玄的心情更其复杂,这一学期发生的事情,比上一学年发生的事情都多,那些记忆影像更深深地镌刻在心版上,再无从抹去丝毫的痕迹。无论那记忆是快乐还是忧伤,都将永远地留在清玄十九岁的青春记忆里。
自硬下心肠毅然与张紫瑶分手后,林清玄便尽量减少到学校的时间,在学校里也甚少到教室外活动,只静静坐在教室或图书馆角落里看书,以期避免与张紫瑶碰面,更怕自己在见到伊人俏面时情难自禁,做出与原意相违的事情来。好在大学里对学生的管束比之高中时要宽松得多,对他向来也比较照顾,这当然是有林父在其中运作的缘故,故此,到现在为止,林清玄只偶于路上见过一两次伊人身影,也不清楚紫瑶现在怎样了?有时想要打听一下,偏生说不出口。
正自默然回想间,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把陷入情思恍惚中的他吓了一跳。
“干嘛呢?这么个呆头鸟似的站在这儿,我来了你都不知道”,何晓天埋怨道。
林清玄约张紫瑶到咖啡馆提出分手,此事事前林清玄并没有如往常般告诉好友何晓天,所以何晓天直至事后王虹雨找来责问时才知道,心里不由大为埋怨。多年的交往,何晓天很清楚林清玄的为人情性,突然冒出个自己并不知道的所谓未婚妻来,何晓天当然不相信,对于那个陈雪菲,何晓天倒是听林清玄提起过,知道她是林父一个至交好友的女儿,在清玄家里作客时也曾见过她几次面,自己感觉到陈雪菲对林清玄颇有情意,但林清玄一则因自己身体的缘故,二则曾说过自已向来只把她当妹妹来看拒绝了,自上大学以后,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各有各的交往,彼此见面就少多了,现在怎么会突然变成林清玄的未婚妻了呢?何晓天心下狐疑。
“你还说我呢!人吓人吓死人啊!干嘛不声不响就过来拍我一下?”
“呵呵,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何晓天揶揄道。
林清玄尴尬的一笑,面色微红,忙转移话题道:“别站在这儿了,边走边说吧。暑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何晓天也不为己甚,只心里盘算,定要找个机会弄清楚清玄心里到底怎么个想法,闻言应道:“我还没想好呢,家里让我回去帮着做点事,我打算先回家看看再作打算”。
“哦,那没事时到我家玩吧。暑假我打算到C省去一趟”。
“去干嘛?到那去玩吗?呵呵,我听说那儿好几处都是国家级风景区,风景特漂亮呢。”何晓天一脸兴奋地道。
“不是,是到我爸爸的一个朋友家去”。虽是多年好友,林清玄并不打算告诉何晓天,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去深山居住的老中医家里,诊治自己这些日来越来越感痛楚的身体。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何晓天忽道:“你知道张紫瑶现在怎样了吗?”
骤然闻听张紫瑶之名,林清玄浑身轻震,随即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哪知道?又不关我的事。”
“哦,不关你的事啊?那就算了,我本来还打算告诉你,张紫瑶出事了呢。”何晓天装作漫不经意地道,同时以眼偷瞧林清玄。
“什么?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啊?你快说啊!”闻听伊人出事,林清玄不由面色大变。
“我听说前些天啊,张紫瑶被车给撞了呢,啧啧,撞得那叫惨啊!血肉横飞,真是叫人惨不忍睹啊!……”何晓天瞧见清玄一脸心急如焚的样子,一边心中偷笑,一边口中更是添油加醋,口沫横飞地描绘了一场人间惨剧,说到后来,更是差点声泪俱下。
“哎,这么一朵青春漂亮的鲜花就这么被暴风雨给摧残了,真是老天不长眼啊!”何晓天以这么一句慨然长叹,终于结束了这么一段对人世间仿佛最凄惨悲哀故事声情并茂地讲演,更兼犹不时摇头晃脑,作出扼腕为之叹息不止状。
林清玄听毕何晓天所言,心如火焚,如坠入无底冰冷的寒潭,面容一片惨淡。
“紫瑶她死了吗?她死了,死了啊……”林清玄目中空洞无物,一边喃喃自语,两行清泪却不由缓缓自眼中夺框而出。
“什么?死了?谁告诉你她死了?”何晓天对自己的表演效果大感满意,看来自己还真是有演戏的天份呢,同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告诉你紫瑶死啦?还是你这小子咒人家早死啊?”
“没,没死啊!”林清玄闻言心中一宽,顿感有如云开雾散,又是一片丽日艳阳天当头,一块千斤巨石从心头移去,一片畅快。旋又不由猛捶了何晓天一拳,大骂道:“你个死胖子,没事说得这么吓人干嘛?”
“干嘛打我”,何晓天一边轻揉被打处,一边抱怨道:“谁说没事了?她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具体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在哪家医院?”林清玄本已放松的心弦,闻言又不由地绷紧。
何晓天随口道出那家医院的名字,随即接着问道:“问医院在哪干嘛?怎么的?你是不是打算去探望一下啊?”
“哦,不是,只是随便问一问”,林清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忙摇头否认,心里却决定回家后立刻独自一人去医院探望紫瑶,却不可让旁边的这个死胖子知道,若被他知道难免被这家伙嘲笑一番,今次更害得自己吓了一大跳,真是可恨。
“她的身体还好吧?是不是对我还很痛恨呢?”林清玄在心里念叨着。随后的行程,林清玄心不在焉地随口敷衍着何晓天,心神却早已飞至正在医院里躺着、自己魂梦牵系的伊人身畔。
张紫瑶究竟伤势怎样了呢?又会如何对待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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