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柔又惊又怒,斥道:“住手!”劈空一掌向卫流萤当面击去。不料劲力方出,便有一道绵韧真气从中堵截,随即听到程智广的声音说道:“戚夫人,不可如此。”
秦桑柔尚未回言,那边厢早恼了恶头陀孔提炉,怒道:“有什么不可?这厮分明是找不到证据起了歹念,存心想把这孩子逼疯,好接着诬陷他做贼。这般行事太他娘的卑劣,我恶头陀虽恶不傻,第一个容他不得!”他嘴上说得利索,手底下也不含糊,呼呼呼呼连出数招,滔天水劲海啸一般攻向卫流萤。
尚寒蛩锐啸一声,大袖展动,劲风飙举,从旁接下孔提炉的杀招,一面说道:“秦教主已然准许我四弟施法,你这厮却出手搅局,难不成是怕咱们查出此事与你有关吗?”
二人连打带骂,顷刻间又拆数招,观战的叶比丘也耐不住了,袍袖一甩便要上前再斗丁蚍蜉和莫蜻蜓。
此时独孤擎正痛得双手抱头,两腿乱蹬,令狐挚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指着卫流萤破口骂道:“你个臭骡子,快把镜子拿开,不许再照我二哥了!”
秦桑柔更不迟疑,玉手翻舞,纤指凝辉,正是家传绝技“修罗洞天指”的起手式。然而没等她发力攻敌,独孤擎脑中陡然掠过一丝针扎般的剧痛,身子一蜷一挣,再不动弹了。
与此同时,悬在半空中的菱花古镜铮然炸碎,金色浮光四射消散。卫流萤怪叫一声,跃起老高,口中“噗”地喷出一道血箭,未及落地便已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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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在场众人齐吃一惊,孔提炉和尚寒蛩也各自收手。莫蜻蜓抢到近前,扶起卫流萤连掐带打,折腾了好半晌,才将他救醒过来。
众人但见卫流萤咧着一张鲶鱼嘴痴痴傻笑,嘴角淌下一道亮晶晶的涎水,神色间一派懵懂,似疯似傻,又楞又呆,不禁都是一愕。有些见机快的却已明白过来,抢着说道:“这人被‘烛心镜’回伤反噬,只怕是已经失心疯了。”
莫蜻蜓握着卫流萤的手腕,心中悲愤无已,叫道:“三哥,四哥的心脉全废了!”
尚寒蛩惊怒至极,喝道:“老四这路‘烛心镜’使得最为纯熟,从没出过差错,今日怎么会失手?一定是中了别人的暗算!”
丁蚍蜉、莫蜻蜓齐声道:“不错,一定是有人暗地里下了黑手!”
尚寒蛩瞪视着一线天诸人,怒道:“好哇,你们一线天做贼心虚,怕我四弟查出真相,就暗中捣鬼,把他祸害成这样,我决饶不了你们!害我四弟的人是谁?有种的站出来,咱们拼个死活!”
丁莫二人同声应和,急怒悲伤之余更无顾忌,指着一线天众人大爆粗口儿,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叶比丘、孔提炉等性情粗豪之辈受不得激,怒喝一声便要上前敲碎他们的满嘴狗牙,却被教友们扯住不放。
沈丹羽朗声道:“几位道友还请慎言,卫道友突遭横祸,究竟是他自己施法不慎,抑或是有人做了手脚,尚有待查实,即便事出蹊跷,又怎能无端怪罪本教中人?”
尚寒蛩等人法宝齐出,光芒四射,摆足了拼死一战的架势,纷纷叫道:
“你说得轻巧,害我四哥的,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废话少说,咱哥们儿就算今日血溅凌祭崖,也别叫人瞧得小了!”
“弟兄们并肩子上啊!”
……
未等他们动手,广场上突然响起一声沉郁的断喝:“放肆!”震得众人皆是一惊,道行稍低些的只感脑中气血猝升骤降,好一阵目眩神摇。
发喊之人却是轩辕一脉的圣师左释天,但见他神色威冷,肃若霜天,铿锵有力地说道:“一线天圣教总坛所在,岂容你们这等妄人随意撒野?”
尚寒蛩虽不服气,却也被他的威势震住,不敢轻举妄动,强自叫道:“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一线天总坛又怎么样?还不许人说理了不成?各派道友刚才都看得很清楚,我四弟就是被你们一线天的人给害了,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沈丹羽扬声道:“尚道友话不能乱说,你怎知加害卫道友的一定是本教中人?”
尚寒蛩略一迟疑,忽又想起一事在心,忙道:“事情明摆着的,你装什么糊涂?”伸手一指戚耿吾,怒道:“你先前说要在旁护着你徒弟,可见一定是你捣的鬼了。”
戚耿吾道:“我确曾说过要在一旁看护小徒,但也只是护住他的心脉不受大损,绝没有反攻卫道友。分明是卫道友自己施法不当,走火入魔,却又怪得了谁来?”
莫蜻蜓骂道:“放屁!我四哥……”话没说完,气息陡然中断,竟被戚耿吾隔空一抓,锁住了咽喉。莫蜻蜓的修为较之戚耿吾本就远逊,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举成擒,惊怒中勉力提气,却催不动半点内息,自然无法挣脱,一张瘦脸转眼间憋得由青变紫。
尚寒蛩怒喝一声正要出手,戚耿吾却已撤回真气,冷然道:“莫道友话不能乱说,屁更不能乱放。”
莫蜻蜓抚着咽喉大咳几声,一对三角小眼红得如欲滴血,嘶声道:“好哇,你害了我四哥又想来害我,咱哥儿几个可不答应!”尚寒蛩等人同声应道:“没错,咱们兄弟齐心,跟他拼了!”
眼看双方就要再动干戈,鲁云亭突然高声叫道:“你们都不要吵了,俺来说几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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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一时寂然,众人早见此公形象颟顸,言语粗俗,不像个晓事明理的人物,大多对他心存鄙薄。此时见他跳将出来,粗声大嗓地说要主持公道,自然难以信服。当下王歌孺便哂笑道:“哦?鲁道友千虑一得,想必定有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鲁云亭没听出对方语带讥讽,拊掌大乐道:“哈哈,你说的没错,山人自有高见。这件事情我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已然明了关节所在,也想出了一个妙计,可以查出究竟是谁害了卫老四。不过我要先讲一个故事,你们都给我用心听着。
“想当初我学艺之时,有好几位师兄弟。有一年大考前夜,大伙儿临阵磨枪,一起演练龟息之术。正在收功换气的当口儿,也不知是谁放了一个奇臭无比的闷屁,熏得大伙儿差点儿没命……”
王歌孺插言道:“鲁道友,咱们当务之急是查出加害卫道友的真凶,你怎么扯到放闷屁上去了?这与今日之事有甚关联?难不成那个屁竟是你放的?”
鲁云亭大眼一瞪,不满地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话说当时大师兄追问这个屁是谁放的,自然谁都不肯承认了。三师兄人最机灵,说本派有一种独门妙药,唤作‘蛛丝马迹’,是用‘飘彩蛛’的阴液和‘追风马’的阳精混炼而成的,可以探察世间一切气机走向,定能找出放屁之人。大家一片声地叫好,催着三师兄赶快查证。
“三师兄取出‘蛛丝马迹’当空一洒,屋子里就显出十几条花花绿绿的气机来,都是一炷香的辰光之内大伙儿运使的真气残迹,但只有一条是从人的屁股里冒出来的,而那个人居然是在一旁打坐入定的师父。哈哈哈哈。后来大师兄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师父,第二天大考时,三师兄不明不白地就被火蝎子给蛰死了。哈哈哈哈……”
众人听到这里也猜出了一些门道,荒丘子道:“鲁老弟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可以效法当年,用‘蛛丝马迹’查一下此处的气机走向,就能找出加害卫道友的真凶喽?”
鲁云亭得意笑道:“不错,这法子最是公道,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能想得出来。”
王歌孺质疑道:“可是方才这几位道友打得天翻地覆,气劲奔流,交叠凌乱,只怕真凶的气机早就被打散了吧?”
鲁云亭道:“老兄多虑了,‘蛛丝马迹’可以显出一炷香之内的气机变化,就算都搅在了一起,咱们也能顺藤摸瓜,找出每条气机的源头。不过要快,只怕再耽搁下去就要漏掉紧要所在了。”
荒丘子“哦”了一声道:“既是如此,就请鲁老弟作速查验吧。”
鲁云亭嘿嘿一笑,傲然道:“我现在是大有身份之人,这种下等药物自然不能带在身上有失体面,不过我的伴当却带着的。”随即吩咐手下取来一包灰白色的药粉,找准了上风头,甩手撒向空中。
这一蓬灰白药粉当空结成一张淡淡的蛛网,罩住了数丈方圆之地,一边下落一边消散,最后尽数融入了空气之中。片刻后,先前卫流萤站立处忽然浮起一团金光,鲁云亭讲解道:“这就是卫老四在运使‘烛心镜’了。”
尔后那团金光射出一道光柱,斜斜向下照在独孤擎先前所在之处,此时却另有一条淡青气机自戚耿吾处徐徐探出,绵绵泊泊护住了独孤擎的全身,于是石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淡青色的童子身形。众人齐齐“噢”了一声,均想:戚耿吾果然出手了。
随后金光骤亮,独孤擎倒地翻滚作苦苦挣扎状。旁边秦桑柔出掌攻击卫流萤,却被程智广拦下,然后孔提炉和尚寒蛩展开恶斗。这些真气种属不同,颜色也各异,犹如数条彩练当空飘舞,不过来龙去脉都显得很清楚。众人记得当时场中人物的方位、动作,本无需鲁云亭讲解,可他却说上了瘾,滔滔不绝地道:“这是恶头陀,这是尚老三。啊哈,恶头陀这一招耍得不错。……哎,大伙儿瞧仔细了,这会儿最是要紧。”
众人屏息静气,但见秦桑柔处清辉凝集,蓄势待发;叶比丘处也有真气涌动的迹象,似是想要加入战团。可就在此时,护住独孤擎头部的淡青光弧陡然向外一鼓,卫流萤的金色真气顿时倒卷而回,缩成一团后迅即炸散。
众宾轰然大哗,均道此事情由再也明白不过,定是戚耿吾不忍爱徒受苦,于暗地里猝然发难,将卫流萤震得回力自伤,走火入魔。戚耿吾如此行径本已不堪,事后又矢口否认,以武欺人,其虚伪凶横暴露无遗,实在令人齿冷。
鲁云亭直视着戚耿吾,哈哈大笑道:“不出山人所料,这个闷屁果然是你放的。不过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干的,好端端的一个小娃娃凭什么就让他们这么糟践?”
戚耿吾镇定自若,对于众人言语既不承认也不反驳。聂冲霄心中忧虑,暗自传音道:“二哥,我知道你就算要出手也会先警告卫流萤一声,这件事绝不是你干的,快跟大家分说明白吧。”戚耿吾淡然回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各派宾客见戚耿吾默然不语,认定他是做贼心虚,指斥之言也就越发理直气壮,尚寒蛩等人的话语尤为激切,一线天教众不管信与不信,均觉难以辩解。戚耿吾将目光移向秦桑柔,见她也正望着自己,两人不禁微微一笑,既是自嘲,又是慰藉,心中都松快了不少。
又过一刻,秦昼轩方开言道:“诸位道友稍安勿躁,请听秦某一言。”
众宾渐次收声,尚寒蛩叫道:“好,秦教主总算发话了,你只管说吧,我倒要看看一线天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秦昼轩语气平和依旧,缓缓说道:“诸位道友今日光临本教,原是一片好意,秦某不胜感激。本当竭诚款待诸位,怎料阴差阳错,竟生出这许多变故来,实非秦某所愿见。既然鲁道友已经查出加害卫道友之人乃是本教弟子戚耿吾,秦某身为一教之主,自不能放任属下行凶,故而特此宣谕:自即日起,革去戚耿吾独孤氏圣师之职,将其押入‘问心峰’幽禁七十年……”
话没说完,尚寒蛩等人又是一阵大嘈,纷纷叫道:
“什么?幽禁七十年?这也叫处罚吗?休养还差不多!”
“秦教主这么护着你的小舅子,不是包庇纵容又是什么?”
“咱们只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也把戚耿吾的心脉废了便是!”
……
秦昼轩神色如恒,续道:“此外,卫道友疗伤所需药材器物,本教自当一力担承。”
魏文琦极为愤慨,冷笑道:“秦教主的好意还请收回,我们幻风堡有的是灵药圣物,还没到需要一线天来接济的地步。何况阁下一意回护戚耿吾,如此决断我们万难信服,更不能受贵教半分好处。既然秦教主话已至此,我们再说什么也是枉然,这便告辞了。我等回堡之后,自当据实禀明首座长老,请他老人家指示方略,再行知会秦教主。”说罢拱手一礼,转身劝说尚寒蛩等人先行回堡。
沈丹羽上前送客,心中虽是不悦,容色却不稍改。尚寒蛩等人脸色极是难看,兀自吵嚷着不肯善罢,看他时都恨不得用目光把他刺穿。魏文琦勉强将他们劝住,架起卫流萤御空飞走。陆文珏默然不语,随后跟上,只有万俟垚向沈丹羽略一抱拳,算是道别。
本来一场同道欢宴,却惹得当今邪道两大门派一线天与幻风堡破脸结仇,众宾心中各有喜忧,事已至此,谁也不愿多留,纷纷起身告辞,一路评议着此番事故,不满之声塞于道路。
只有鲁云亭兴高采烈,大呼过瘾,此次一线天之行看了许多热闹,又大大地露了回脸,深感此行不虚。原本打算吃顿好饭再走,这时也不在乎了,只想尽快赶回无极宫,向自己那位宫主妹夫及上下人等好好地吹嘘炫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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