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竦咬牙切齿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范仲淹就是老贼!”
吴育叹气。别拿富弼和尹洙骂你的话骂范仲淹,范仲淹和你完全不一样!
吴育道:“你平日里不是和范希文关系不错吗?他脾气那么好,还能惹到你?”
夏竦悄悄道:“范希文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陛下一定告诉了范希文许多没有告诉我们的事!”
吴育哭笑不得:“范希文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夫子,与长辈无异了。你难道还要和他比,谁与陛下更亲近吗?”
夏竦冷哼。
吴育道:“不过我也很好奇范希文知道了什么。或许有一日,陛下也会告诉我们。”
夏竦拉着吴育的袖子道:“还什么或许有一日?现在就去问他!有什么是范希文知道的,宰执不能知道的?”
吴育把自己的袖子从夏竦手中扯回来:“陛下自有决断。”
夏竦又去扯吴育的袖子:“先问问。”
庞籍看着夏竦和吴育当众拉拉扯扯,扬起手遮住眼睛:“成何体统。”
夏竦伸头:“庞醇之,一起去!”
庞籍转动椅子,背着夏竦继续忙公务。
因为事情太多,三府长官又搬到一处宫殿办公。
包拯一拍桌子:“夏竦!你是后宫妃嫔,还要在陛下面前争宠吗?不想当宰执,你可以现在就致仕!”
夏竦也怒拍桌子:“你侮辱我!”
包拯跟着拍桌子:“我是直言!”
韩琦忙跑过去拉住包拯:“好了好了,他只是开个玩笑,别和他计较。”
吴育和王尧臣赶紧挡在夏竦面前:“他脾气直,说话难听,你不是知道吗?别和他计较。”
庞籍捂住了耳朵,不想掺和。
刘沆东看看,西看看,对尹洙道:“你也是陛下的夫子,你知道范希文知道什么吗?”
尹洙慢悠悠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为何会告诉范希文。夏相公,你也不必难过,等你弥留之际,只要没有暴毙,能得到陛下来探望你,你也是能知晓的。那等秘密,只有将要去世之人才能听一听。”
尹洙说的话很对,但众人听着总觉得不对。
尹洙应该不是在期望夏竦暴毙吧?
夏竦理了理被其他人扯乱的衣襟:“我肯定等得到陛下告知我。就你那破身体,就不一定啰。你还是现在就去问陛下吧,说不定明天就听不到了。”
众人抚额长叹。
尹洙是不是诅咒夏竦暴毙还不确定,但夏竦肯定在诅咒尹洙今晚暴毙。
三府长官为范仲淹病愈吵闹了一番,大量文书在他们争吵中处理完毕。
吵架与办事两不耽误,效率极高。
群臣终于从“啊,辽人这么软的吗”的震撼中回过神,朝廷支援黄河两岸的物资已经到位。
三府其他官员脚下仿佛踩着棉花。
累出来的。
其他部门的官员看着三府官员那两眼青黑的模样,都十分别扭。
他们仿佛和三府已经不是一个朝廷的官员。
当御史台几乎全空,都被派了出去,他们心中更加惶恐不安。
难道陛下要废台谏?以让台谏监督地方官为名,将台谏驱离中央?
一些台谏官顿时以辞职抗议。
又有台谏官援引《宋律》,台谏本就有监督百官,巡视地方的职责。如果遇上大事,需要台谏官都出京,只要符合律令就没问题。
陛下没有驱逐台谏官,限制了台谏官外出的时间,就只是巡视而已。台谏官只想待在中央,不愿意去地方,才是违反台谏官的精神。
赵暾下旨,愿意听从朝廷派遣的台谏官就去出差,不愿意的就辞职。他现在很忙,人手很缺,但能等官的进士也很多。你不想出差,就让愿意出差的人去干活。
赵暾这个旨意激起台谏的愤怒。
原本左右摇摆的人,也不满赵暾对台谏的轻视。
距离赵暾的旨意只过了一日,就有台谏官联名上书,辞职者几乎一半。
同时朝中有流言,辞职者是清流,而留下者则是趋炎附势之人。如果在台谏官辞职后,有人接受宰执的任命,就是依附宰执的宵小。
赵暾听着流言,嗤之以鼻。
他们还算聪明,只是把人打为宰执一派,不敢说“依附陛下之人”。
赵暾再次下旨,官吏听从调配乃是为臣之职,辞职的台谏自诩清贵,嫌弃巡视天下太过劳累而不愿意前往,为此聚众要挟皇帝,实在是玷污了清贵之名。既然你们不愿意忠君,那身上官职都还回来,朕也不敢用你们。
赵暾已经大婚,先帝也已经驾崩。
皇帝亲政不一定是戴冠,只要长辈办过成人礼,同意他亲政,多少岁都可以。
从先秦到汉唐,都有皇帝提前亲政。
其实宋朝也有,不过是之后。宋哲宗在高太后死后,也是提前亲政。
赵暾之前虽然已经实质上的亲政,但名义上仍旧是太上皇后辅政。
如今母子二人的权力分割其实没变,但赵暾在名义上也已经亲政。他便能发布内降。
赵暾第一封内降,竟然是同意联名上书辞官的台谏官都辞官,并以他们嫌弃条件艰苦,不能履行台谏官职责,对皇帝的任命不屑一顾,聚众要挟皇帝,为不忠之举为由,同意了他们的辞官,并解除了辞官者所有待遇。
在辞官者中,不乏有刚直之名的人。
他们也可能是真的刚直,上书不过是误解了赵暾的意思,真的以为赵暾是一步一步瓦解台谏,以自己的前程劝谏赵暾。
但既然他们愿意以前程为赌注劝谏皇帝,他们赌输之后,皇帝收走他们的赌注,也理所当然吧?
此时,宰执也有了不同态度。
韩琦、尹洙、吴育、王尧臣四人都劝说赵暾宽容一些,可以让他们辞官,但别收走他们的其他待遇。
赵暾摇头道:“我明白上书者有能用之臣,但我第一封内降,如果不严格对待,今后群臣心存侥幸,便有许多人做事阳奉阴违。不过诸公放心,我只是说现在卸掉他们的一切职位。将来如果有人举荐,他们未尝不能再入朝为官。但现在,不行!”
尹洙和王尧臣率先改变态度,同意赵暾的做法。
尹洙劝说韩琦道:“陛下已经足够宽容了。当年我们做的错事,难道你忘记了吗?即使我们再坚持道理,也不能以损害陛下颜面的方式。陛下如果没有了威望,朝廷也就没有了威望。他们可以提出反对意见,但在陛下所作所为一切符合律令的时候,不能因为揣测陛下心意,就没有任何理由联名辞职要挟陛下。”
韩琦叹气道:“我知道,但此事牵连过重,我担心矫枉过正,台谏趋炎附势,不敢再说话。”
尹洙道:“重用贤臣还是趋炎附势的人,都看陛下的判断。我相信陛下不是喜欢趋炎附势的人。即使被群臣骂为奸臣的章质夫,你以前和他相处过,他难道是趋炎附势之人吗?”
韩琦想起章楶,心情好了一些:“你只说章楶,章衡和章惇如何?你也算看着他们长大吧?”
尹洙道:“章子平表面上最为稳重,但内里最为叛逆。如果没有陛下护着,他恐怕难以入主中央。章子厚……”
韩琦看着尹洙为难的神色,疑惑道:“章子厚如何?”
尹洙叹气:“很复杂。”
韩琦更加疑惑:“复杂?”
尹洙道:“就是……一言难尽。”
韩琦对尹洙的评价哭笑不得:“这……还一言难尽了?难道他品德不端?”
尹洙摇头:“若论个人品德,他算不上不端。但他的行事,在许多人眼中,就算品德不端了。章子平也好,章质夫也好,虽然他们都是极有才华的人,但若为东府宰执,章质夫太谨慎,章子平太激烈,他们行事上还是略有欠缺。章子厚虽然是看着最轻佻之人,但行事稳重之余又不乏进取,或许是最适合宰执天下之人。”
尹洙顿了顿,道:“不过章子厚的性格……唉,他当宰执,恐怕朝廷……唉,一言难尽。总归有陛下看护着,不会太差。”
韩琦对尹洙的评价好奇极了。
他又想起好友欧阳修每当提起章惇,就没有正常的评价,只是一味地抱怨。但如果自己说章惇是不是不太好的时候,欧阳修又立刻否认,说章惇不错,比朝中庸碌强。
韩琦很想见到章惇,亲眼见一见章惇是怎样的人。
在尹洙的劝说下,韩琦也不再反对。
他一一私下拜访心中有怨的台谏官,将心中忧虑告诉他们。
“台谏本就有巡视天下的职责。你们以辞官为要挟,置君王的脸面和朝廷的法度于何处?昔日魏晋豪门只愿意去富裕的大州任职,不愿意去贫困的小州。他们将嫌贫爱富当作清高。难道我们宋臣的清高,是魏晋的清高吗?”
“陛下自登基之后,所作所为哪一样不符合明君?陛下所行之策,可有哪一项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你们不信任陛下,陛下为何要信任你们?”
许多台谏官只是跟风上奏,以为皇帝会法不责众。
韩琦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立刻反悔,上书痛哭流涕承认错误。
吴育本来没有被劝服。
但见到上书辞官的台谏官中有近一半的人反悔,他反而不继续进言了。
吴育冷笑道:“我看陛下是对的。这些台谏官,还是别在台谏了。”
同时,之前支持赵暾的台谏官也十分愤怒。
之前他们还只是认为与同僚意见不同,但大部分同僚连仕途都不要,也是刚直之臣了。如今同僚反悔,岂不是说之前所谓刚直谏言不过是哗众取宠?
殿中侍御史唐介和赵抃上书,请陛下不可宽恕联名辞官的台谏官。
唐介一直支持重惩不支持朝廷调派的台谏官。赵抃却是一直请求陛下宽恕谏臣。
赵抃虽然没赶上庆历新政,主张却和庆历君子一样天真。他一直劝谏皇帝将朝臣划分成分,分成“君子”和“小人”两派,“小人虽小过,当力遏而绝之;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
赵暾常常拿赵抃的言论去嘲笑欧阳修。
看,君子小人!
圣人都说论迹不论心,他却要论心不论迹,那君子小人如何划分?谁来划分?剖开心看吗?
欧阳修被赵暾气得半夜睡不着,坐起身来捶床板。
赵抃劝说赵暾宽恕谏官,便是因为“君子不幸诖误,当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
现在赵抃比谁都愤怒,比谁都严厉地指责那群联名辞官的台谏官。
你们的刚直是装出来的!你们都是小人!小人要全部清理出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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