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别有功不赏
赵暾向范仲淹抱怨, 范仲淹听后,道:“虽然尹师鲁身体不好,但实在没法子, 让他累一累吧。”
赵暾叹气。
赵暾不惧台谏弹劾, 但如果群臣意见太多, 一门心思都想着弹劾,朝中就无人做事,所以减轻宰执负担, 也是皇帝需要做的事。
破格提拔苏洵,群臣本来不会有太多意见,因为苏洵哪怕是书法老师, 也有“帝师”的经历。皇帝提拔自己的老师,苏洵又确实资历和出身都合适, 群臣反对的声音会比较弱。赵暾和宰执就能将应付群臣反对意见的精力花在其他地方。
尹洙也有帝师的经历。赵暾和范仲淹商议的时候, 也将尹洙纳入选择。
后来没选尹洙,而选择苏洵,一是因为尹洙是庆历君子,即使之前没有入朝为宰,但身上庆历新政的痕迹太重, 不算完全的“新帝大臣”;二是因为……尹洙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尹洙当年的身体都不太好,虽然在京中养了一阵子, 心中又有赵暾这个寄托,所以还算能撑得住。
但赵暾外放时尹洙气病了一场,之后又一直待在西北不肯回京, 他的身体还是在被消耗着。
赵暾让文彦博协助狄青, 而不是直接任命尹洙经略西北, 不是不信任尹洙, 而是减轻尹洙的工作负担。
尹洙若想要高官,他一回京城,赵暾什么都能给。
但尹洙志不在高官厚禄。
他就是死死地盯着西北边疆,盯着这片让他施展了抱负,又差点把他拖入深渊的地方。
赵暾尊敬师长,不是给他们自己和世俗以为的好东西,而是给师长需要的好东西。
所以范仲淹致仕给赵暾当幕僚,尹洙给文彦博当副手。
不过如果朝中实在是需要尹洙,赵暾尊重尹洙的愿望,尹洙也会体贴赵暾的需要。
尹洙回朝担任参知政事,不能达成赵暾养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宰执的需求,还让尹洙不能好生休息。赵暾才沉默。
范仲淹也知道如此,所以一直没有推举尹洙。但如果实在没人,尹洙也是可以的。
范仲淹道:“尹师鲁和韩稚圭,你可让富彦国暂时离京,为你镇守河北。你老嘲笑富彦国不会治河,现在正好让他去守黄河。”
赵暾瘪了瘪嘴:“我担心尹夫子的身体。他若当了参知政事,便不能休息。”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肩头:“当你需要他的时候,如果你不叫他回来,他也会怄病,终究是会病的。”
赵暾被范仲淹的话逗笑了。
他曲起手指揉了揉鼻子,点头:“嗯。”
那就只能假装尹夫子不是庆历党人了。唉,其实是自欺欺人呢。
于是苏洵入了三司,任盐铁判官;韩琦回京,任枢密副使;尹洙回京,任参知政事;富弼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出京,坐镇河北。
一般宰执出京时,身上都要卸去宰执的职位。即使又封了同平章事,也是“使相”,算是寄禄官,而非实权。
王尧臣带着枢密副使的身份前往西北,勉强还能说是出差;富弼坐镇西北,身上参知政事的职位没有被卸掉,就让群臣有一点意外了。
虽然富弼离开京城,参知政事的身份实际上也算寄禄官了,但身份在这里,那富弼就能行使参知政事干预政事的权力。
这是皇帝放出的讯号,富弼仍旧不算是被外放,只是以宰执的身份替皇帝坐镇北疆,应对辽国新皇帝继位后,对北疆持续骚扰的新局面。
有大臣请求卸去富弼的参知政事的职位,哪怕给富弼使相身份也成,不要破坏祖宗规矩。
又有大臣援引太/祖太宗朝旧事,还有人援引了唐朝旧事,甚至有人说到了汉朝旧事,宰执替皇帝巡视天下也算更早的祖宗规矩。
这依照哪个祖宗的规矩,群臣吵得厉害,赵暾就让他们吵了。
只是如赵暾所想,尹洙进京,富弼没有卸职,群臣的意见确实大。
人的精力有限,朝臣忙着弹劾,做事效率就低了。
虽然赵暾可以选其他人上来,但现实治国不是游戏,拉开表格看一眼职位,鼠标点击就成。
官员只是效率稍微拖沓,没有犯错,你没有理由就卸掉他们的职位,那么律令就会败坏,朝臣人心惶惶,办事效率更低下;赵暾虽然知道一些人史书上的名声,但史书不等于真人,且能入史书列传者为少数,清空朝堂后选谁上来,他能不能胜任,也是一个难题。
治大国如烹小鲜,虽然赵暾经常把“有的是人做”挂在嘴边,实际上不可能真的随心所欲。
不过赵暾勉强还能应付。
群臣的效率低一分,他和宰执的动作就要快一分。
事总要人做。封建王朝是帝王专/制,只要皇帝自己的效率够高,总能拖着群臣往前跑。
朱元璋把朝堂砍了大半,只要他自己只睡两三个小时,朝堂也能运转。
而且还有夏竦和吴育在。
夏竦和吴育好歹算是庆历旧党的领军人物,虽然吴育不承认和夏竦是一伙的。他们二人仍旧在朝堂,夏竦还在执掌东府,哪怕副宰执有两个庆历新党,群臣都还能接受。
尹洙和韩琦入朝,倒是让夏竦背负的骂声小了许多。
比起道德低下的夏竦,大部分朝臣更不希望曾对吏制动手的道德高尚的庆历君子身居高位。
赵暾见弹劾富弼,让富弼自请卸去参知政事的上书多了,弹劾夏竦,让夏竦自请致仕赶紧滚蛋的上书少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暾送富弼离京的时候,韩琦已经回京,尹洙还在西北交接工作。
送别富弼的人,还有“已经与富弼和好”的夏竦。
夏竦既然对外说已经与富弼和好,那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周全。甭管富弼欢不欢迎,夏竦都要凑上来做出一副和富弼友好的模样。
如果富弼表现得不情不愿,夏竦就更开心了。
夏竦毕竟是老资历,还是富弼的上司。他都屈尊了,富弼如果不礼貌,那夏竦就能踩着富弼刷更好的名声。
看看,看看,不是我夏竦道德不端,是富弼心眼小啊。
富弼经常被夏竦恶心得难以吃下饭。此次出京,他算是松了一口气。
哪怕是在朝为宰执,都抵不过夏竦给他的恶心感,虽然……两人在正事上很默契,但这默契,让富弼更觉得恶心了。
富弼出京,夏竦也来蹭。
韩琦和欧阳修都在,苏洵也灰溜溜地来了。
为了避免夏竦被庆历君子群殴,吴育与富弼关系冷淡,也不得不来看着夏竦,别与庆历君子起冲突。
赵暾见气氛僵硬,当着曾经的庆历新旧党开了“弹劾夏竦少了”“弹劾富弼多了”“综合起来不多不少我赢了”的赢学笑话。
夏竦笑得都能看见嗓子眼了,吴育扶额遮住眼睛。
本来富弼在那端着一副冷傲脸,欧阳修对夏竦阴阳怪气,范仲淹和韩琦在打圆场,苏洵满头大汗地缩小存在感。
赵暾这笑话一说出来,视线在他身上聚焦。
欧阳修不阴阳怪气夏竦了,指着赵暾骂。
赵暾双手把耳朵一捂,躲在了范仲淹身后。
范仲淹:“好了好了……”
欧阳修:“好个屁!”
夏竦见欧阳修骂起了范仲淹,笑得更加厉害。
吴育放下扶额的手,无力地去劝架。他本来与庆历君子十分不睦,真是无可奈何。
富弼瞥了赵暾一眼。还好他要离开了,不用再被赵暾气。
富弼本想辞去参知政事,但赵暾说服了他。
赵暾要建立新的官场秩序,自己愿意承担责任,那富弼就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浮名,愿意和赵暾一同承担责任。
大宋的吏制一定会有较大的改动,财政政策也会逐步改革。在改革的时候,安抚和监督地方是重中之重。
赵暾建立御史和宰执双重巡视天下的制度,就是为这个做准备。
如之后的河北水灾,如果富弼没有参知政事的身份,就不可能整合整个黄河中下游的资源。
想一想赵暾预言的黄河大患,富弼还在乎什么虚名?守住河北和山东再谈其他的。
在欧阳修伤心地被众人阻拦,默默在一旁不吱声后,赵暾对富弼道:“章衡也有宰执之才;李璋也不是不可以磨炼一二,进入枢密院。富先生,你要好好教导他们。”
富弼这才露出笑容:“好。”
虽然中间艰难了些,但一想到之后几十年的宰执之才都不会断掉,富弼还是高兴的。
送别富弼后,赵暾邀请苏洵与自己同车。
苏洵再次向赵暾道歉。
他入朝后见赵暾的忙碌,才知道赵暾被打乱的计划。他本该以帝师的身份帮助辅佐赵暾,却反而成为赵暾的麻烦。
赵暾安抚道:“其实还好啦,苏夫子不用太难过。在三司帮我也是一样的。只是苏轼那张嘴,能改还是改吧。”
苏洵道:“等他考上进士之后,我会让他暂时不做官,而是跟随在我身边学习。”
赵暾点头:“如此便好。等他学个一两年,我再将他外放。”
赵暾先把苏轼外放去杭州,命令他去整治西湖。
西湖不能少了苏堤这个名胜古迹,不然后世杭州少了多少旅游收入啊。
他要为杭州人的节假日出行添堵。
苏洵是个好人。即使赵暾安抚他,他心里还是有负疚感。
赵暾非常高兴。
有负疚感好啊,苏洵现在的身体挺好,又有程夫人陪伴,肯定比原本世界的他死得晚,正好多干活。
待尹洙回京后,又去把苏洵骂了一顿。
两人曾同为赵暾夫子,交情十分好。
尹洙还教导过苏轼,拎着苏轼也是一顿骂。
他还检查了苏轼和苏辙的学问,更是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并且回过头又将苏洵骂了一顿。
“你儿子那些歪理,我看你的错确实大。既然已经在富贵中,你为了不攀附富贵的假清高,竟然让儿子去那什么书院读书?你如果选个致仕高官开的书院就罢了,那落第书生就算学问名声再大,他教的不是为官的本事,你儿子只会学坏!你难道是想让你儿子只做学问不为官吗!”
苏洵有些茫然:“学问大不好吗?”
尹洙骂道:“为官做宰需要多少学问?你儿子的学问足够为官做宰,缺的是你自己的教导!在书院的三年纯属浪费,你如果将他们带在身边,眼界绝对会不一样。你看看范天成,看看夏竦的儿子夏清卿!范希文和夏竦都以学问闻名于世,他们在乎自己的儿子有多少文名吗?”
苏洵反省。他自己都是青云直上,没有多少家庭底蕴,确实不知道怎么教导“官宦之子”。
苏洵苦笑:“我连夏竦都不如啊。”
尹洙道:“夏竦虽然是个混账,但天底下比得过他的人可不多。”
尹洙如果当着夏竦的面,骂得会比欧阳修还难听。但私底下对友人,他就可以公正地评价夏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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