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带着一身酒气,推开半掩的书房门,道:“五溪蛮的首领四处问你为何不赴宴,你倒是装病躲了个悠闲。”
曹佑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写了一半的家书。
苏颂凑上来看。
经过几月的相处,苏颂已经将曹佑视作至交好友,行事不再谨慎。曹佑写给太上皇后和皇帝的家书,他也敢大大方方地看。
曹佑起身去为苏颂倒温水醒酒。苏颂洒脱地坐在曹佑的椅子上,翻看曹佑的书信。
曹佑谨慎,若有信不能给人看,就会妥帖守好。曹佑放在书案上没有收起来的书信,他都是能看得的。
京城的家书,除了赵暾和狄诤写的,曹佑都可以给苏颂看。
苏颂看完后,笑道:“陛下在太上皇后和你这里,就只是可爱稚童。”
曹佑摸了摸水壶。
水已经有些凉了。他点燃木炭,将水壶放上去。
曹佑一边等着凉掉的水回暖,一边道:“陛下确实可爱。”
苏颂戏谑道:“你这话敢被谏臣听到?”
曹佑笑道:“敢。会为此事弹劾我的谏臣,不需要在意。”
“也是。”苏颂转动了一下脖子,伸了个懒腰,嗤笑道,“寻不到正事监督,不如自请辞去谏官之职,以免污了谏官之名。”
凉白开冒起了小泡,曹佑将水壶提起,把火苗压下,给苏颂倒了一杯微烫的温水:“哪里都有害群之马。陛下和宰执能明辨是非,你我不必为那等小人自扰。”
苏颂冷哼了一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不愧是带过陛下的人,曹佑递来的水刚好能入口,安抚了苏颂因饮酒过度有些难受的肠胃。
苏颂喝了半杯水,长舒一口气。
随军在山区平叛,苏颂才了解了将军的不易。
朝臣似乎觉得他们赢得太容易,应该吹毛求疵,一会儿弹劾他们打得太慢,一会儿弹劾他们将缴获的战利品分给兵卒形如劫掠,一会儿弹劾他们对五溪蛮太残忍会让其他蛮夷寒心,一会儿弹劾郭逵和曹佑治军过严滥用肉刑手段暴烈……
郭逵忙着打仗,曹佑忙着统筹一切。应付朝中舆论这点“小事”,负责后勤的苏颂一力揽之。
虽然皇帝让他们安心,朝中傻叉的声音不必听。
苏颂还是如寻常官吏一样,老老实实地打探朝中声音,老老实实上书自辩。
辩来辩去,辩得他一肚子的火。
如陛下在看书时嘀咕的,这朝堂,要做正事可太难了。倒是那群不干实事的人,一天天地吹毛求疵,真是活得很容易。
曹佑早就习惯朝中非议。郭逵经历过宋夏战争,也早已历练出来。
苏颂“初出茅庐”,气得嘴上冒泡。
郭逵出征,还四处搜寻当地降火偏方,给苏颂降火。
苏颂感动好友的关心,对朝中弹劾更加愤怒。
曹佑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苏颂身边,听苏颂抱怨了许久,又给他斟满温水,道:“等我回京,声音就会小许多。”
苏颂瞥了曹佑一眼:“都冲着你去了?”
曹佑摇头:“应该不会。他们见我再次卸去职位,没了靶子,就不会射箭了。”
苏颂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劳苦功高,高官厚禄是你应得的!他们弹劾你,都是嫉妒你!”
曹佑一笑置之。他无须立功也有高官厚禄,别人的嫉妒,理所当然。
这一世的路会很平坦,别人一点酸言酸语,何妨?
赵暾不觉得何妨。
曹佑的捷报已经到达,赵暾新的地狱笑话家书已经递出。
曹佑还要在两湖至少待一年,把当地官场和新的民族政策全部理顺之后,才会回来。
一晃眼,金明池又要对百姓开放。
赵暾照旧以太上皇帝重病为由停止了皇家游园活动。
无须禁军表演水戏,赏赐照给,吏民无人不满。
他照常在书房小憩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盆花。
抬起头,狄誐期盼地看着他。
赵暾失笑:“你想与我一同赏花,不必委婉。”
狄誐红着脸摇摇头:“不是让陛下陪我赏花,是陛下无心赏花,我便把花搬到陛下能看到的地方。”
赵暾碰了碰花瓣,道:“怎么是一大盆?折一两枝就够了。”
狄誐道:“只是赏插在花瓶的花,就不是赏春景了。”
赵暾深觉有道理。
他近日太忙,休憩时便躺着不想动,或许让嘉善担忧了。
赵暾问道:“金明池开放时,虽然不宴请,但你我可以扮作百姓游园。一同去?”
狄誐雀跃道:“好!”
帮狄誐搬花盆的狄诤在一旁插嘴:“你就说好?你不该谦虚一下‘陛下劳累,不去也可,无须勉强’,和陛下来个三推三让?”
赵暾鄙夷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虚伪吗?”
狄誐点头赞同道:“就是就是。哥哥,你别学那些虚头巴脑。”
狄诤:“……”你们小两口是一伙的,惹不起惹不起。
狄诤不仅要被小两口怼,还要陪着上街。
皇帝皇后就算小夫妻出游,护卫也得安排。狄诤不想去也得去。
不仅他要去,同样备考的范纯祐也必须去。
范仲淹听闻赵暾要出门,和当年赵暾还年幼的时候一样,欣慰极了,叮嘱赵暾好好玩耍,痛快玩耍。
赵暾撒娇道:“夫子,你还没为我想好字吗?他们出门怎么称呼我?”
范仲淹笑道:“早就想好了,只是忘记给你。”
范仲淹当幕僚,也是很忙的。平日里赵暾用不上字,他就忘记了。
赵暾缠着范仲淹留下墨宝,范仲淹毛笔一挥,写下“东君”二字,并题上了一句诗。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楚辞·九歌·东君》
曹儛看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赵暾的名字是赵祯所定。
当初赵祯对曹儛所生的这个儿子还是有过爱护和期盼。他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念出了这句《楚辞》。
所以,曹儛心存侥幸了许多年。
曹儛将复杂情绪压在心底。
她永远不会告诉赵暾这件事。她希望在赵暾心里,“东君”只和夫子范仲淹有关;这句包含期盼的《楚辞》,也只和范仲淹有关。
赵暾得意道:“夫子真厉害!这个字非常适合我!”
范仲淹失笑:“这有什么厉害?不过陛下确实非常适合这个字。”
即使赵暾的执政风格与范仲淹心中明君不完全相符合,但范仲淹仍旧坚信,赵暾就是大宋初升的东君。
狄诤在心底默默点头。
赵暾领了“东君”这个饱含着范仲淹沉重希冀的字,带着友人和扮作男装的狄誐一同出门。
他先去曹佾家中接死活不肯住宫苑的小可怜王雱。
王安石夫妻一同南下,将体弱的王雱托付给赵暾。王安石预判了赵暾会将王雱带去宫中,叮嘱王雱一定不要同意。
在王雱的坚持下,赵暾只能将王雱托付给舅舅。
听说王雱整日闭门苦读,这可不行,小孩子还是要多出门玩耍,这是夫子说的。
大喊着“我不要出门”的王雱被赵暾强拖出了门,声音凄厉极了。
曹佾倚在门口,对妻子说:“暾儿当年就是这样哭闹着不肯出门。”
妻子莞尔。
强迫了王雱后,赵暾又去富弼府中,强迫富弼让女儿同样扮作男装出门玩耍。
富弼拿着扫帚要赶走赵暾,晏夫人趁着富弼和赵暾吵架,悄悄把女儿放了出门。
“别理睬你父亲。忠孝忠在前,听陛下的。”
“是,母亲。”
赵暾见晏夫人出来对他颔首,才松开抱着富弼的手臂,逃窜出门。
富弼扫帚一扔,破口大骂:“他是匪徒吗!弃疾竟然跟随他胡来!”
晏夫人忍着笑意道:“弃疾可什么都没做,他连门都没进。”
富弼瞪着妻子:“他难道不是在门外接应你?”
晏夫人忍不住了,笑如银铃。
赵暾得意地扮作纨绔,带着一群被迫扮成纨绔的“狐朋狗友”,先寻了个酒楼享受奢侈的午膳。
他刚踏进酒楼的门,就听见有人提到他。
“陛下重用狄汉臣,狄汉臣真是大宋的卫青啊。”
“我看狄汉臣非大宋的卫青,曹佑曹国舅,更象是卫青。”
“不错不错。”
“哼,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赵暾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身。
明年开春会试。今年籍贯为京畿的考生,已经聚在京城等候秋试。
若来得晚了,就无处住了。
考生等候考试时总是很无聊,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顺便大放厥词以扬名声,好得朝中高官青睐。
赵暾纳闷。
在上一次会试,他处置了一批说小叔叔坏话的人。怎么这一次会试,还有人想踩着小叔叔博出位?
还有啊,这污言秽语挺耳熟,他似乎在哪听到过?
赵暾一转身,视线对上一张醉醺醺的方额窄颚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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