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竦这人,颇令人厌恶!
不过连夏竦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会生出兔死狐悲之心,唉……
文彦博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不要为范仲淹说说好话,让皇帝把范仲淹调回中央?
躲懒的曹暾发现了章得象和张士逊一日比一日颓然。
他犹豫了一会儿,抖了抖肚子上晒出的盐,慢吞吞游上岸。
“夫子,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曹暾在一日授课时,对两位夫子道。
张士逊揉了揉曹暾的小脑袋:“如果你说那把火是你自己放的,我和希言已经猜到了。”
曹暾惊讶地看向章得象。
章得象道:“向死求生,你做得很好。只是以后再有此事,先告诉我和顺之。”
曹暾小声道:“夫子如何猜到的?”
张士逊和章得象对视一眼,失笑。
章得象笑道:“年轻人的城府还是不够深,虽然嘴够严,但眼中心虚藏不住。”
养过章楶、章衡和章惇,章得象太熟悉那种眼神。
他们嘴很硬,将来行为也可能屡教不改,就只有眼中深藏那点心虚,才能让章得象欣慰一二。
张载和范纯祐比起三章来还是差远了。三章离开时,连心虚的时候都很少了,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气得章得象恨不得一天揍他们三顿。
但章得象的体力实在是有限,一天不能揍九次人,才作罢。
曹暾挠了挠头。成吧,果然瞒不住。
还好张尧佐及时回京,不然说不定明镐也能查出不对劲。
“我不是说这个。”曹暾对章得象和张士逊道,“夫子,不要再入宫了。放心,皇帝以后不会再有儿子。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能当皇帝。我是老天送来拯救大宋的。”
章得象和张士逊:“啊?”
曹暾道:“这件事我连朱夫子都没告诉,只有小叔叔知道。我知道大宋的未来。宋仁宗命中注定没儿子,将来会由宗室子继位。七十九年后,大宋灭亡。”
章得象:“多少年?”
张士逊:“灭、灭亡?”
曹暾点头:“所以夫子别生气了,多活几年,多教导我。你们多教导我一日,大宋灭亡的几率就会变小一点。”
章得象和张士逊:“……”暾儿在说什么?
曹暾继续安慰两位夫子,不让他们被宋仁宗气死。
他没说之后继任者是谁,只简略说了之后每一任皇帝面临的困难,和之后越演越烈的党争。
他详细描述了宋徽宗和宋钦宗,一直说到小叔叔……咳,岳飞之死。
见章得象和张士逊还没被吓出好歹,曹暾补了一下南宋宰辅“函首安边”的典故。
曹暾道:“那个被‘函首安边’的宰辅,就是韩琦的曾孙。”
章得象和张士逊:“……”谁的曾孙?
曹暾跳下椅子,给章得象和张士逊添茶倒水,等章得象和张士逊冷静。
两人喝了两杯茶,才艰难回过神。
章得象一回神,立刻将曹暾抱怀里:“暾儿,泄露天机之事,可对你有坏处?!”
曹暾惊讶地瞪大眼,而后眉眼弯弯:“无事。”
张士逊想了想,道:“你我肯定活不到暾儿继位,将来与朝政无缘,即使知道未来也不会影响天下大势,暾儿才敢告知我们。”
曹暾:“……”其实……算了,这个理由不错。
曹暾点头。
章得象松了一口气:“暾儿,我知道你心软,看不得我和顺之失落,但你的安危才最重要。如你所说,只要你活着,大宋的未来就不会更差。无论是范希文还是韩稚圭,你都万不可向他们泄露未来!”
曹暾叹气。宋人果然真的相信天意啊。
他点头:“好。”先答应,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章得象笑着捏了一下曹暾的鼻子:“你若想告诉他们,等他们致仕后,随便吓唬他们。”
张士逊点头赞同道:“他们年纪也不小了,等他们致仕后,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章得象帮曹暾举起小爪子,逼曹暾发誓。
曹暾无奈,只能以赵家列祖列宗发誓,以后绝对不可将此事告知非致仕的官员。
他不明白,宋人为何对天人感应深信不疑,自成逻辑。他还什么都没说,章得象和张士逊已经帮他补全设定,不需要他自圆其说。
挠头,真奇怪。
不过曹暾这一番刺激,确实有用。
章得象和张士逊不再进宫,都开始养生。
两人眼中象是藏着一团火,火不灭,就抓着生命的余晖不肯立刻去死。
曹暾知道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会在近几年寿终正寝。有了这股子心气,或许夫子真的能多教他几年。
不过夫子的心态太强了吧?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大宋悲惨的未来?
曹暾对曹佑叽叽咕咕,曹佑才知道小侄儿干了什么好事。
他当即把小侄儿往腿上一按。
这一顿揍,是把曹暾真的揍疼了。
听着曹暾的哇哇大哭,张士逊拄着拐杖过来说情。
等听到曹佑为何揍曹暾后,张士逊点头:“我们下不去手,严格教导暾儿的事,佑三郎你多担待。”
曹暾含着一泡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士逊噙着欣慰的微笑离开。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小叔叔,我错了。”
曹佑面若冰霜:“写一千遍‘我认错’。字迹不工整,就重写。”
曹暾啪嗒啪嗒掉眼泪:“太多了,我讨厌写字。”
我都当进士了,为什么还要练字?我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皇帝不需要字好!
曹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屁股很痛痛,还要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榻上罚抄写。
曹佑拿着戒尺在一旁监督。
曹佑知道曹暾的举动,是心理压力太大的发泄之举。
正因为知道,他不能纵容。
曹暾可以发泄。发泄之后,自己要以寻常长辈对待晚辈一样,该如何责罚就如何责罚。
只有这样,曹暾才会回到正常的道路,不会越走越偏。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人纵容曹暾的一切,即使曹儛和曹佾也无法狠心教训曹暾,曹佑必须握紧手中的戒尺,成为唯一会严厉对待曹暾的长辈,给曹暾“正常”的人生经历。
曹暾噘着嘴,虽然神情很凄惨,但乖巧地完成了罚抄,又再以最爱吃的食物发了一遍誓。
以后他再想向谁透露未来,最好只找已经致仕的人,且必须与曹佑商议。
曹佑严厉教育道:“人心易变,即使历史中盖棺论定的人,换了一种经历就可能变个模样。他们知道了未来,不一定会按照你希望的前进。你不可将你的底细告知会在朝堂上出现的人。”
曹暾对手指:“那狄诤呢?”
曹佑道:“瞒着。”
曹暾不开心:“我想吓唬他。”
曹佑给了曹暾脑门一个弹指。
曹暾眼巴巴地瞅着曹佑。
曹佑叹了口气,道:“我试探过后,再讨论。”
曹暾握住曹佑的手上下晃了晃:“小叔叔最好了!”
曹佑单手扶额长叹。
算了算了,小侄儿再顽皮,总比徽钦二宗好。狄诤本就知道未来,行为不可控。他知道小侄儿和自己也知道未来,将来行为才会被约束,不会仗着知晓未来擅作主张。
曹佑说服了自己,选择性地无视了小侄儿告诉狄诤真相,只是想“吓唬他”。
……
章得象和张士逊不再进宫,朝野都无人再提曹家着火,仿佛曹家着火只是意外,赵祯耳边完全清静了。
赵祯不敢再查下去,但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他猜测,应该是身边人干的事。
这人不会是皇后。皇后连宫变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利用宫变做什么。
他怀疑过张家。但他太了解张家,张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都是自己的势力,他们完全被自己操控,没有胆子也没有余力自作主张。
赵祯思来想去,只有自己身边的宦官,胆子才会这么大。
宦官没有亲人,只有一条命。他们得知曹暾是皇子后,担忧曹暾回宫继位,很可能铤而走险。
如果曹暾死了自然最好。即使事后查了出来,他们也不过是一死,赵祯还得让他们死得干净利落,以防他们吐出机密,连用刑都不敢。
宦官这个群体,听话的时候是很好用的一把刀,不听话的时候噬主也毫无顾忌。
赵祯想起唐朝末年那些宦官干政的事,终于做出决定。
他顺着朝议,赐死杨怀敏。
为了避免杨怀敏死前吐露对他不利的事,他让另一个知道曹暾身份的宦官张茂则去赐死杨怀敏。
赵祯道:“不要让他说话。”
张茂则跪在地上,惊惧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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