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会得罪皇帝,但也别再指望让他万事以皇帝为先,哼!
夏竦接着说曹暾是孤儿,暗地里骂了皇帝几句。
见皇帝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夏竦又在心里冷哼。
恐怕皇帝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忘记暾儿是他儿子了。不慈!
范仲淹明知道暾儿是皇子,竟然不直谏,范仲淹果然是沽名钓誉的人!
夏竦在心底把上到皇帝下到范仲淹轮流骂了一遍,发泄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竟然还是去不了东府的怒气。
回到家时,夏竦还是怒气冲冲。
可能是看夏竦满脸怒容,赵祯都没追究他御前失仪,还安慰了他几句。夏竦按时下班,一瞬也不多待。
夏安期正坐在屋内发呆。
夏竦见状,一脚踹夏安期椅子脚上,差点把夏安期踹翻。
夏安期吓了一跳,稳住身体道:“父亲,你生什么气?”
夏竦大马金刀地坐在夏安期对面,没好气道:“被王贽气的。那厮颇无耻,竟然弹劾暾儿令御赐宅邸失火。”
夏安期眉头一皱,浮现厌恶之色:“陛下常赐给大臣宅邸,从未听说御赐宅邸走火走水就责怪受赐者的。王贽他真是为了讨好皇帝,连脸都不要了。”
夏竦拍着桌子道:“他何曾要脸过?我附和皇帝,也只是说张美人护驾有功,该加赏。我可没无耻到说废后!他比我还无耻!”
夏安期眉头一耷拉。父亲啊,你别连你自己都骂。
夏竦骂了王贽几句,语气稍缓:“你发什么呆?你今日不是陪暾儿去见王则了吗?难道暾儿被吓到了?不应该啊,他胆子那么大。”
“没被吓到。”夏安期将牢中之事告诉夏竦。
夏竦脸上的表情褪去,喜怒都收敛在一双浑浊的双眼中。
当夏安期说完后,夏竦笑了一下。
夏竦那已经沧桑的双眼亮起点点星光,布满皱纹的眼尾绯色蔓延。
那一瞬间,夏竦的眼波流转间,仿佛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
他闭上双眼,将锋芒藏在眼睑中,轻笑道:“原来如此。郎君做这么多事,是为贝州鸣不平。他不认为王则该死,而是认为逼反王则的人该死。”
夏安期轻轻应了一声。
夏竦睁开双眼,拍了拍夏安期的手臂:“燕云可不好拿。”
夏竦的父亲,夏安期的祖父夏承皓,死在辽国入侵时。
夏竦最初是凭着一腔恨意往上爬。
他冒险拦了宰相的马,躬身呈上自己的诗集,才在圣上那里挂了名。
可惜宋辽再无战事,他爬上了高位,也不能为父亲报仇。
他唯一能做的事不过是在当今皇帝命他出使辽国时,上表拒绝前往,不愿意跪拜辽国皇帝。
“父殁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夷乐之声。”
夏竦自认心眼确实不大,所以……
《礼记》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夏竦笑着叹息道:“明明那么艰难的事,从郎君口中说出来,我竟毫无来由地相信了。”
夏安期点头:“我也是。”
这就是他呆坐半晌的缘由。
在听到郎君与涿州流民立誓时,他竟毫不怀疑郎君能守诺。
真的是很神奇啊。
父子二人对坐良久。
夏竦突然一拍大腿,摩拳擦掌:“明日我就弹劾王贽陷害暾儿,说不准那火就是他放的!他谋害官员,当诛!”
夏安期浑身狠狠一颤,忙按住兴奋的父亲:“别、别啊,父亲,爹爹!不要乱来!”
救命!父亲你再这样,我都不敢外放了!
这边夏安期苦苦劝住夏竦不说,那边明镐越查越心惊。
他仍旧没有查到放火之人。
但没查到,就等于查到——这放火之人,定有内应,甚至就是曹家仆人。
曹家仆人只有两种,一是曹琮留下的人,二是宫中赐下的人。明镐查出蛛丝马迹,皇帝会派出宦官,去向曹家仆从打听曹暾的事。
皇帝要关心曹暾,直接召见曹暾即可,为什么要偷偷让宦官隐藏身份打探?
明镐感觉自己不能再往下查了。
他将自己查到的事告诉文彦博:“宽夫,这可如何是好?”
文彦博沉思片刻,沉着冷静道:“将你查到的所有事都一事不漏地告知陛下,让陛下做决断。”
明镐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你说暾儿他……”
文彦博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身份?我听闻皇后得了癔症,指着陛下痛骂虎毒不食子。陛下虽然封锁了消息,让皇后到别苑休养,可瞒不住我这做宰执的。”
明镐再次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悲叹。
文彦博道:“不用担心,陛下如今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不是他放的火。”
明镐松了口气,道:“难道是张……”
文彦博讥笑道:“张家一群废物,张美人也没脑子,陛下才宠爱至深。你我别猜了,左右消息是从陛下那里泄露的,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苏明允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
“既然你我已经卷入其中,当慎之又慎。”文彦博道,“恐怕章得象和张士逊都是知情的,范仲淹也可能知情。你我不必担忧。”
“范仲淹知情?”明镐惊讶,然后也想起范仲淹曾经“失踪”之事,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文彦博颔首。天塌了,范仲淹会去先顶着。他们跟在后面即可。
明镐和文彦博极为迅速地“拆穿”了曹暾的身份,朝中一些聪明人也心生疑虑。
皇帝这几日对宫变的低调处理,让再愚钝的大臣也猜出了宫变真相。
宫变是冲着皇后去的,宫变当晚曹暾差点被烧死,皇后得癔症大骂皇帝虎毒不食子……咦!
赵祯气得病倒了。
皇后怎么能怀疑那把火是他放的!
还好皇后没有直接说出曹暾的身份,不然还不知道如何收场。本来想把曹暾接回宫的赵祯只能将计划延后,待舆论平息后再提。
这时将曹暾接进宫,恐怕全京城都要胡言乱语了。
赵祯一气未平,更令他生气的事发生了。
皇城司的探子回报,京中竟然谣传是张美人派人烧死曹暾,以伤皇后之心。
这、这太荒唐了!
张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赵祯十分愤怒。
他纵容宠妃谋害后族,那他成什么了?!
当明镐将查案成果交给赵祯,义正词严地要求那位宦官接受审查时,赵祯下了他的权知开封府之位。
不过赵祯不是惩罚他,而是要提拔他为参知政事。按照惯例,明镐就该交出权知开封府的职位。
只是接替明镐之人,竟然是张美人的叔父,张尧佐。
庆历八年四月,张尧佐回京,担任权知开封府,严查曹家纵火案。
赵祯严肃道:“张卿,你要查清此事,洗清你身上的污名。”
张尧佐懂了。
没几日,他就严厉侦查谣言源头,逮捕传谣之人,并以曹家是失火,而不是纵火结案。
京城舆论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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