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迢扫视一圈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同时低声道:“多谢。”
他来时穿着的斗篷和尖顶帽被搭挂在一侧的墙钩上,唯一永不离身的大概只有额头上的眼罩。
陆善博说着也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铲子,中气十足地用爽朗笑音作了回答:
“不客气不客气,帮人帮己嘛哈哈哈哈……”
谷迢没有搭腔,而是确认体力恢复了一些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这间牢房的地面——此刻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就像一个正在引诱自己的深渊,低语着告诉他,只需一点、还只需再深挖一点,就能拎出积藏已久的白骨沉疴。
最后一丝夕晖被地平线吞没,对玩家们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的黑雾翩然登场,迈着阴森的步伐一寸寸吞没整座村庄,只余一条宽阔的泥泞大道。
道路尽头是渐渐逼近的马蹄踢踏,最前端的黑马被勒停,前蹄踏散游旋在地表的暗雾。身披银白甲胄的骑士跨坐在马上,注视着不远处的教堂。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村庄像一口封钉千年的棺材,而教堂则是装饰盖顶的十字架,代表着纯白的哀悼。
王宫骑士团来势汹汹,惊起两只在路边啃食枯骨的老鼠,却未对它们投去半分目光。
“你们去搜寻王子殿下,其他人跟我去教堂。”
骑士团长拨出另一队,下达指令的同时,心底浮起一丝不详的涟漪,立即拔出佩剑,戒备着不知会从哪里出现的不知什么东西。
玩家们听从梁绝的指令,用一个下午转移走了其他病患,并一齐撤离并清场后,教堂已重归初到时的寂静,再无别人。
推开高大的门扉,空荡荡的厅堂地面一侧还积着木材燃烧过后的灰烬。
最中央的十字架缄默而圣洁,分列两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各异的光,光束集中汇聚于一点垂落。
梁绝正静静伫立在十字架之下,纯白希顿柔软的裹着他的身躯,两手空空,无声投来宁和的注视,像一只被囚困笼中的白鸽。
“晚上好,王宫骑士们。”
那些银亮的盔甲显眼如黑浪中的白石。
负责搜索王子的骑士分队正逐一沿着屋舍寻找着。
又一间搜索无果之后,带队的骑士走回大路,忽然瞥见不远处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嗨喽~”
坐在木箱上的男人歪着脑袋,眯起眼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西装下摆随意搭在身后,白色宽领带的褶边中央缀着一颗华贵的红宝石。
“你们是在找我吗?”
北百星丢下一句话后立即跳下箱子,在骑士们反应过来之前转身逃进浓雾里。
“王子殿下在那儿!快追!”
骑士们如愿跟着他拔腿就跑。
而沿着北百星奔跑的道路延伸,尽头是遮蔽视野的黑雾与歪斜简陋的房舍砖墙。
它们交织成无形的网,每一处隐藏起的结节都起伏着被刻意放轻的呼吸,每一次不被顾及的角落里,都闪亮着紧攥在手中的银手杖,与被拇指顶出鞘的半截长剑——
再次铲走一抔黑土,谷迢弯腰,抬起放在脚边的马提灯往下照去,视线借光定格在坑底的同时,他将长铲重新插到一边,单手支在上面。
“找到了。”
“啊,真巧。”
不远处响起一声自来熟的搭腔,隔壁牢房里的圆脸骑士宋行简擦了擦额角的汗,隔着栅栏,对看过来的谷迢晃了晃手电筒,同样指向他们脚下的坑里。
“我们也找到了。而且还不止一处……”
谷迢四顾一圈,意识到几乎这里的每一间牢笼下都埋藏着腐朽的尸体,以及哪怕死去多时也执拗不肯断折的骨骼。
它们白得晃眼,就像黝黑的冥河里飘浮的白色萤火。
一个个头骨空洞的眼眶越过每个注视她们的人,穿透腥黏潮湿的水和泥、空旷寂寥的广场、圣洁肃穆的教堂,无声诘问着缄默不语的天空。
没人愿意听她们的冤屈与绝望,于是她们借着雾夜一次次复活,游荡在瘟疫横生的人间。
“师傅正在挨个为她们诵经超度,但我们还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老鼠女巫……”
宋行简揉了揉肩膀,还没等他嘀咕完,忽然听到了对面一声出乎意料的应答:
“是她们。”
宋行简猛抬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谷迢居然会搭自己的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重复:
“啊?什么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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