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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巧合(贝里安)(1 / 2)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想她。

起初是做不到的。

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甚至可以说没有方向。

他靠着某种残存的惯性在大地上漫步着。

黑羽跟着他。鸟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感知得到同伴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像一片曾经被野火被烧尽的林地,表面只剩下焦黑的沉寂,底下的余烬却还在闷闷地、无声地灼烧。

它飞在他头顶,时而落在他肩上,时而在前方的枯枝上等他。

贝里安不和它说话。

头几天,他不怎么吃东西,不是刻意绝食,只是忘了,饥饿的信号传到大脑,被某种更强烈的、占据了全部意识的东西覆盖,变得微弱而不真实。

他在一片无名的松林里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透了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扎营。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他为什么不会就这样死去?

如果他是人类,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死了,但很可惜他不是,精灵的血脉是馈赠,也是诅咒,他太顽强了——科瑞隆不让他的子民就这样离开,梅丽凯让他受到了自然的庇佑,无知无觉不会代表死亡,心碎才会。

可他还不够心碎吗?

连神明都在质疑他的爱意吗?

这很可笑,但他不想笑,他没有那个力气。

辛西娅的脸,辛西娅的声音,辛西娅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像是镜片碎裂后折射出的光影,在他的意识里旋转、碰撞、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血流不止,却感觉不到疼。

疼到了某个阈值之上,感官自动关闭了。冻伤的手指,最初是刺骨的痛,然后是灼烧,然后是麻木,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痊愈,它坏死了。

他试图避开所有可能让他想起她的东西。

不去有吟游诗人驻场的酒馆,不听任何竖琴曲,甚至不去看秋天的天空。

因为那种灰蓝色,和她的眼睛太像了——不对,她的眼睛是翡翠色的,灰蓝色的是那天山崖上的海。

可他已经分不清了。在他的记忆里,她的眼睛和那片海已经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温度,同一种他永远够不到的、辽阔而冰冷的东西。

崩溃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晚一些,他以为自己会在离开山崖的当天就垮掉,或者第二天,或者第叁天。

但没有,他撑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里,他像一个被抽走了内脏却还在行走的空壳,靠着惯性和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执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为什么走,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痛,痛了就会想回去找她,而他说过不会回头。

那是他给她的最后一个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

可是崩溃发生还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傍晚。

起因很小,小到有些荒谬,荒谬得像是他曾经笑话过的吟游诗人写出来的毫无逻辑的情节。

他路过一片野地,秋天已经过去了,初冬的寒意笼罩着大地,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可他看到溪水边有一丛野生的鸢尾。

枯萎的,干瘪的,花瓣早已凋落,只剩下几根褐色的茎秆歪歪斜斜地戳在冻土里。

鸢尾。

他在那个小院的花圃里种过鸢尾。

辛西娅身上缠绕不去的馨香,他曾经最美好的幻想,无数次的耳鬓厮磨之间他刻入灵魂的花,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根枯萎的茎秆。

他开始发抖,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的头,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剧烈地颤抖。

不停地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也感觉不到疼。

黑羽落在他肩上,焦急地用喙啄他的耳朵,发出尖锐的短啼。

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坍缩成了一个点,那个点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像回声一样地响着——

是的。

是的。

是的。

他跪在溪边,双手撑着湿滑的石头,额头几乎要埋进水里,哭得浑身痉挛,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孩子——不,更难堪,因为孩子至少还有哭给谁听的期待,而他知道,没有人会来。

没有人会来。

黑羽落在他身边的石头上,焦躁地扑棱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不安的啼叫。

它不明白,它只知道它的同伴在痛苦,而它什么都做不了。

贝里安哭了很久。

当他终于能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北风刮得他脸上生疼,黑羽缩在他的兜帽里,羽毛炸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或许是黑羽一直在啄他的手背,啄得他终于从那片混沌中被拽了出来。

或许是身体的本能——脱水、低温、饥饿,这些最基本的生存警报终于突破了情感的封锁,发出了信号。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低头看了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狼狈。

该死的狼狈。

辛西娅不会喜欢他这个——

他用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头脑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继续走,没有方向,但停下来更可怕。

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他。

崩溃不是一次性的。

它像北地漫长的冬季,从来不会是某一天忽然降临,它是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直到整个世界都被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贝里安反复经历着同样的循环。白天赶路,用机械的、重复的行走来填满意识的空隙。

夜晚失眠,在黑暗中与那些不请自来的记忆搏斗。

偶尔进入冥想了,脑海里全是她。

辛西娅有时在笑,有时在弹琴,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美好的过去比争执与憎恶更残忍。

因为清醒的时候,失去的感觉会加倍地、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开始喝酒,路过村镇时,买最烈的酒,灌下去,让酒精烧灼食道和胃壁,用一种更具体的、更可控的疼痛,去覆盖那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钝痛。

有时候有用,大多数时候没用。

酒醒之后,一切照旧,甚至更糟——宿醉带来的头痛和恶心,让他连赶路这个唯一的麻醉手段都无法执行。

他瘦了很多。

本就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银发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而黯淡。

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丢在路边的树,根系裸露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干枯、萎缩。

黑羽开始替他觅食,游隼叼来莓果,橡子,还有倒霉的兔子放在他脚边,用金色的眼瞳盯着他,直到他勉强生火,把猎物烤了吃下去。

有时候他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生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精灵血统对于血肉的抗拒让他恶心,也让他想起某些不该想起的东西——比如那些在冒险途中、物资匮乏时,辛西娅皱着眉头看他啃干粮的样子,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蜜饯,塞到他手里。

他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在呕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一个月,或许两个月,时间在那段日子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只是光线的交替,季节的更迭只是温度的变化,他像一个被困在永恒循环中的幽灵,在崩溃与麻木之间反复摆荡。

转折发生在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那天他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迷了路。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迷路——作为游侠,他几乎不可能在野外迷失方向,是他的注意力涣散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以至于他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圈子。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的朝向和苔藓的分布,重新辨认了方位,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在辨认方位,这个动作是自动完成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意志力的驱动,他的身体记得怎么做一个游侠。

即便他的心已经碎了,即便他的灵魂像一栋被掏空的房子,他的身体——他的肌肉记忆、他的本能、他作为一个在野外生存了十几年的冒险者所积累的一切经验——仍然在运转。

这个发现不足以让他感到欣慰,但它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还活着。

一个客观的事实。

他还活着,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肺在呼吸,身体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不管他的意识愿不愿意。

他没有死。

在失去了他以为是生命全部意义的东西之后,他没有死。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困惑,然后是愤怒。

他坐在一棵倒伏的老树上,看着黑羽在林间穿梭捕猎,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永聚岛。

他离开永聚岛的那一天,那天也是秋天。

他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永恒春日般的精灵家园,面前是通往未知大陆的茫茫海面。

没有人来送他,母亲在前一天晚上和他说了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次普通的远行,继父在一旁沉默地坐着,偶尔点点头,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甚至不知道他要走。

他们确实不在乎,即使他这一去几十年,对于精灵的寿命而言也不算太久。

他一个人登上了船。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要证明自己。证明一个半精灵也能活得精彩,活得有尊严,活得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那个少年,倔强、骄傲、目中无人,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他去哪了?

贝里安坐在倒伏的老树上,双手交迭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和苔藓。

辛西娅问过他,希娜问过他。

他去哪了?

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贝里安,那个把整个世界都当作等待征服的旷野的贝里安,那个在酒馆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吟游诗人冷嘲热讽、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混蛋——

他去哪了?

答案很清楚——他把那个半精灵杀了。

亲手杀的。

一刀一刀地,用每一次妥协、每一次讨好、每一次的自我阉割,把那个曾经完整的的自己,凌迟处死。

然后把尸体献祭给了一个叫做爱情的祭坛。

而那个祭坛,现在也塌了,什么都没剩下。

贝里安在那棵倒伏的老树上坐了很久。

久到黑羽捕完猎回来,叼着一只肥硕的松鸡,放在他脚边,歪着头等了半天,见他没反应,干脆自己开始拔毛进食。

久到太阳从树冠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光斑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像时间本身的投影。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没有顿悟,没有豁然开朗,没有那种故事里常写的、某个瞬间忽然想通了一切的戏剧性转折。

那是属于辛西娅的手稿的,不属于他。

他站了起来,因为坐着也没有用。

他开始重新打理自己,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一个游侠不应该让自己的状态糟糕到影响生存能力。

他修补了磨损的靴子,重新打磨了生锈的箭头,用溪水洗了衣服和头发,在林间空地上恢复了中断已久的晨间训练。

身体的恢复比心灵的恢复快得多,肌肉在规律的使用中重新变得结实,反应速度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回到了从前的水准,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消瘦和磨砺,他的身形变得更加精干,动作更加利落。

他接了一些小任务,不是竖琴手的委托——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个组织联系了——而是沿途村镇张贴在告示板上的、最普通的冒险者悬赏——清剿附近的狼群,护送商队穿过危险地带,调查失踪的牧民。

报酬微薄,危险不大,但足以让他重新找回那种久违的、属于冒险者的节奏。

他开始和人说话了。

只是必要的交流——询问路线,确认任务细节,在酒馆里点一杯酒。

后来渐渐多了一些。

和同桌的冒险者聊几句近况,和雇主多问两句当地的风土人情,偶尔在篝火旁听别人讲故事,甚至——极偶尔地——自己也讲上一两个。

他发现自己还记得怎么笑。

比如听到一个蹩脚的笑话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比如黑羽在追逐一只蝴蝶时撞上了树枝,毛茸茸的脑袋上沾满了碎叶,一脸懵然地看着他。

比如完成一个任务后,雇主的小女儿怯生生地递给他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说“谢谢你,精灵哥哥”。

值得庆幸的进步。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试过去忘掉辛西娅。

他试过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试过用酒精和疲惫来冲刷记忆,试过在脑海中反复告诉自己“结束了,她不要你了,忘了她”。

没有用。

越是刻意遗忘,记忆就越是清晰,所以后来他不试了。

他让那些记忆留在那里,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不去触碰它,但也不假装它不存在。

它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听到竖琴的旋律时,闻到鸢尾的气息时,看到某个亚麻色长发的女人从街角转过时——然后发现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但痛过之后,还能继续走,就已经足够幸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把全部的自己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赌徒了。

他重新拥有了自己,不完整的,伤痕累累的,但确确实实属于他自己的——自己。

那个从永聚岛出走的少年,没有复活,他回不去了。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那种未经世事的锐气,那种以为全世界都是等待征服的旷野的天真——这些东西一旦失去,就不会再回来。

他依然会想起辛西娅。

但想起她的时候,路上的风景,被陌生人的善意,被黑羽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掌心时的温暖触感,每一个独自度过的、平静的夜晚,以及他自己,都在让那疼痛不再难以承受。

时间就这样流淌过去。

一年,两年,更久。

季节轮转,北地的冬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从南方走到东方,又从东方折向北方,沿着剑湾海岸线一路行进,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只是走。

如果一条河,不再执着于汇入某一片特定的海,转而选择顺着地势,自然地、从容地流淌,那么它也就不再畏惧它的水流是否随时会干涸。

那天傍晚,他走进了一座沿海的小城。

远没有无冬城和博德之门的繁华,但因为地处贸易要道,颇为热闹,码头上停满了商船和渔船,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酒馆,空气中弥漫着海盐、烤鱼和廉价麦酒混合的气味。

他需要补给,也需要一个能睡上一觉的地方。

连日赶路让他的靴底磨得很薄了,要重新买一双,黑羽也需要休息——游隼蹲在他肩上,羽毛蓬松,金色的眼瞳半阖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推门进去。

人不少,大多是本地的渔民和过路的商人,嘈杂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角落里有几个冒险者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正手脚麻利地擦着酒杯。

贝里安在吧台边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一杯麦酒和一份烤鱼。

黑羽从他肩上跳到吧台上,歪着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对一盘放在角落里的腌橄榄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嘿,把你的鸟管好,别让它偷吃我的——”

老板娘的抱怨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从侧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贝里安?”

他转过头,是一个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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