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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2春归(2 / 2)

“她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年的漂泊,那么多次被困住、被束缚——”

“她不应该再被一纸婚约束缚住。”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低,更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挖出来的。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她觉得亏欠,然后留在我身边。”

“我很卑劣。很自私。”

“我要她爱我。”

“而不是欠我。”

辛西娅闭上眼。

他在害怕她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因为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因为她的道德感和责任感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离开他。

他怕她是出于愧疚而留下,就像她当初承认婚约时那样。

就像她和贝里安在一起的那些年里,一次次因为心软而无法离开那样。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用“付出”来绑住她的人。

他宁愿亲手放开,也不愿意让她因为“欠”而留下。

这个男人,这个该死的、正直到近乎残忍的男人。

辛西娅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大截,久到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次,久到他们的呼吸都渐渐平复下来,从激烈的、不稳的起伏,变成了缓慢的、同步的节奏。

然后她开口了。

“德里克。”

“嗯。”

“今天,”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至少今天,我们仍然是夫妻,对吗?”

德里克沉默了,只是抱着她,一动不动。

辛西娅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们就该过好这一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刚才那场几乎要把两个人都撕碎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有些狎昵。

“起床,”她说,“我饿了。”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伸了一个懒腰,亚麻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散落成一片流动的蜂蜜色。

她没有回头看他

而是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动作从容,像是一个普通的、寻常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春日清晨。

德里克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一个月的告别,准备了所有可能的反应——哭泣,愤怒,质问,沉默,活着干脆转身离开——

唯独没有准备这个。

她说:那我们就该过好这一天。

那些宏大的、自我牺牲的决定,她听到了,但她现在不想讨论。

她现在只想和它过好今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德里克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她身后,站了几秒,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辛西娅正在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裙子,被他从背后抱住时,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什么都没说。

辛西娅也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空出一只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初春的无冬城,和冬天时截然不同。

虽然北地的初春依然带着寒意,风从海面上吹来时仍然会让人不自觉地缩紧肩膀。但空气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属于复苏之月的气息。

积雪在消融,水声无处不在。

从屋檐上滴落的雪水,从排水沟里流淌的融水,从远处河面上传来的、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整座城市像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巨大生物,骨骼在舒展,血液在重新流动。

辛西娅穿了一条深绿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浅色的斗篷,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她的手挽着德里克的手臂,十指交扣,步伐不紧不慢。

德里克穿着便装——没有铠甲,没有制服,只是一件深色的外套和一条普通的长裤。他今天没有去卫队报到,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缺勤。

洛加尔大概会骂他。

格伦大概会替他圆。

但今天他不在乎,今天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他们沿着城南的主街慢慢走着,经过那些在战后重建中一点一点恢复起来的店铺和民居。

半年前,这条街还是一片废墟。

现在,面包铺重新开张了,门口挂着新烤的面包散发出的麦香;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锤击声有节奏地从里面传出来;裁缝店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做的春装,颜色明亮得像是在宣告什么。

辛西娅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我四年前第一次来无冬城的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地方。”

德里克偏过头看她,有些疑惑,他很少听说有人会不喜欢这个政治稳定商业发达的北境明珠。

“真的。”她笑了一下,“那时候莫拉卡尔把我调过来,我一听就知道是苦差事——无冬城的政治环境太复杂了,贵族、教会、商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竖琴手在这里的工作一半是情报,一半是外交,剩下的才是冒险,但我打不过他……”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无奈。

“我那时候每天都在开会。开会,写报告,协调,再开会。我觉得我不是吟游诗人,我是文书官。”

德里克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这里的冬天太长了。”辛西娅继续说,“我是半精灵,我怕冷。南方的冬天最多两个月,这里的冬天能从十月一直冻到四月。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德里克问。

辛西娅想了想。

“因为这里的人。”她说,“这座城市的人……很真实。不像南方那些大城市,人和人之间隔着好几层面具。这里的人——也许是因为北地的生活太苦了,没有精力去维持那些虚假的东西——他们对你好就是真的好,对你不满就直接说出来。”

“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冬天,习惯了这里的人,习惯了千面之家那棵老橡树,习惯了码头上的海风味道,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

“习惯了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我。”

德里克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辛西娅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依然轻松。

“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们继续走着。

经过了南区的安置点——现在已经改建成了一片新的居民区,那些曾经挤在临时帐篷里的流民,如今住进了新盖的、虽然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的石屋里。

经过了西区的城墙——修缮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新砌的砖石和旧有的城墙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像一道愈合中的疤痕。

经过了那家他们曾经一起帮忙分发晚餐的粥棚——现在已经不再是粥棚了,变成了一家小小的餐厅,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上面画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辛西娅一路走,一路讲。

讲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痕迹——哪条巷子里有一家卖旧书的小店,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矮人,但藏书极好,据说还能翻到他的仇恨之书;哪个街角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春天会开满白色的花,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哪家酒馆的老板娘会在她演出结束后,偷偷给她留一杯加了蜂蜜的热酒。

她讲得很细,很碎,像是在把一幅画一笔一笔地展开给他看。

德里克听着,看着她,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告诉他:这座城市不只是你的战场,不只是你的职责,不只是你需要守护的秩序,它也是我的家,是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是我的故事发生的地方。

是我遇见你的地方。

他们走到了码头。

商路恢复之后,码头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搬运工人扛着货箱来来往往,商人们站在船舷边清点货物,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尖锐而自由的叫声。

辛西娅拉着德里克走到一处堤岸边,那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根被海水侵蚀得发白的木桩和一条长满苔藓的石阶。她松开他的手,在石阶上坐下来,双腿悬在堤岸边缘,脚尖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

德里克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剑湾北部的大海。

海面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远处有几艘商船正在缓慢地驶入港口,船帆鼓满了风,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更远的地方,海天交接处是一条模糊的、灰蓝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海风吹起辛西娅的碎发,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侧过头,看着德里克的侧脸。

辛西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也望向远方。

“德尔……”

“嗯。”

“关于你早上说的那些……”

海风灌进他们之间的沉默里,带着咸涩的、属于大海的气息。

“我不接受。”

德里克转过头,辛西娅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正在靠岸的商船上,语气平淡。

“至少,我不接受解除婚姻。”

她顿了一下。

“我们是诸神见证的婚姻,德里克。提尔、托姆、伊尔玛特——叁位神明同时见证的灵魂联结。这不是世俗的契约,不是一纸文书可以撤销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誓言,你忘了吗?'直至死亡,或诸神裁决。'——你觉得诸神会裁决我们分开?”

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

“而且,”辛西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说你要给我自由。”

“好。”

“那你就要意识到——自由意味着我可以自己选择要去哪里。”

她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觉得北境有趣了呢?”

“说不定我想去看看那里的风景,听听那里的故事,写几首关于边境的诗。”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下一次旅行的目的地,“那里一定有很多素材——战争、守护、牺牲、荣耀……吟游诗人最喜欢这些东西了。”

“辛西娅——”

“你也不能拦我。”她说,“如果你真的要给我自由,那这个自由就应该是完整的。不光是'不做什么'的自由,更应该是'做想做的事'的自由。”

她看着他,翡翠色的眼眸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的自由,包括选择去你身边的自由。”

“你不能一边说'我给你自由',一边规定我的自由里不能包含'选择你'这个选项。”

“那不叫自由,德尔,那叫你替我做决定。”

海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德里克看着她,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想反驳,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边境的危险,关于那种生活的枯燥与残酷,关于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关于他不想让她在他死后被困在奥宾家的责任里——

但辛西娅已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站了起来,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走吧,”她说,“我饿了。”

德里克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在逆光中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个无法拒绝的笑。

他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德尔,”辛西娅叫他,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我说我饿了。你要让你的妻子饿着肚子听你的大道理吗?”

德里克闭上了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冷的手指,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掌心,把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手里。

辛西娅被他拉起来的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抬起头看他,眉眼弯弯。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软了一些,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德里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

今天不谈了。

今天只过好这一天。

他牵着她的手,朝商业区的方向走去。

在她面前,他总是格外软弱,格外没有原则,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从他第一次在人群中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成为他所有原则、所有坚持、所有“应该”的唯一例外。

他可以对全世界坚硬如铁,唯独对她不行。

商业区在无冬城的东面,紧邻着码头区,是整座城市最早恢复活力的区域之一。

战后重建中,这里被优先修复——不仅因为它最重要,而是因为商业的恢复意味着物资的流通,意味着就业,意味着税收,意味着这座城市能够自我造血而不是永远依赖外部援助。

守护着飞地广场是商业区的中心。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守护着飞地”,据说是因为这片广场在无冬城建城之初,曾经是一块不属于任何领主管辖的“飞地”,后来被城市吞并,但名字保留了下来,成了一个带着历史感的、让外地人摸不着头脑的地名。

广场已经重建完毕了,新铺的石板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中央的喷泉重新开始运转,水柱在春风中摇曳,溅起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小的彩虹。周围的店铺大多已经开张,招牌崭新,门窗明亮,偶尔有商贩的吆喝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人来人往,热闹而有序,像是战争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德里克知道不是这样,他记得这片广场在战火中的样子——碎石遍地,喷泉坍塌,店铺的门窗被砸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他记得自己带着卫队在这里和一群兽人巷战,记得格伦在他身后用神术治愈了一个被碎石砸中的平民,记得洛加尔在广场另一头用剑劈开了一个试图纵火的散塔林会法师的护盾。

那些记忆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而现在,同一片广场上,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带着属于春天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辛西娅拉着他穿过广场,朝着东侧的一排酒馆走去。

可他忽然看见广场的东北角,有一棵树,一棵老橡树。

很大,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在春天里刚刚开始萌发新芽——嫩绿色的、细小的叶片从灰褐色的枝条上探出头来。

这棵树在战火中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它的树干上有几道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树皮在那些地方变得焦黑而粗糙,但新的树皮正在从伤口边缘慢慢地、倔强地生长出来,一点一点地覆盖那些旧日的创伤。

德里克看着那棵树,脚步慢了下来。

辛西娅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橡树上眼神怀念而复杂。

辛西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树,然后又看回他的脸。

她猜到了。

复活之日,那场演出,她因为演奏了不在清单里的曲目而被扣了一半的薪酬。

而托姆教会为此付出了代价——一个卫队长。

辛西娅松开了他的手。

德里克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她时她已经朝那棵橡树跑过去了。

裙摆被她提起一角,斗篷在身后飘扬,亚麻色的辫子在肩头跳动,脚步轻快得像一只从笼中放飞的鸟。

德里克看着她跑向那棵树。

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流动的金色。她的身影在逆光中变得有些模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正在被风吹散的画。

她跑到橡树下,转过身,面朝着他。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她的面容看不太清,但他能看见她在笑——那种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温柔的笑。

然后她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短笛。

辛西娅把短笛举到唇边,闭上眼。

第一个音符从笛管中流泻而出的时候,广场上嘈杂的人声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安静逐渐取代了喧闹。

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抬起了头,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停下了奔跑,歪着脑袋,好奇地朝声音的方向张望。

辛西娅站在橡树下,闭着眼,手指在笛孔上灵活地跳动。

她吹的是一首德里克从未听过的曲子。

不是她平时在酒馆里演奏的那些——不是欢快的酒歌,不是悠远的叙事诗,不是北地古老的民谣。

这首曲子很简单。

简单到几乎可以说是朴素——旋律线条清晰而干净,没有炫技的快速音群,没有复杂的和声变化,只是一个主题在不同的音区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重复都带着微妙的变化,像同一句话被用不同的语气说了很多遍。

第一遍,是好奇。

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推开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还是推开了。

第二遍,是惊喜。

像是推开门之后,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风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丽,只是一束恰到好处的光,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第叁遍,是温柔。

像是在那束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开始习惯它的温度,久到开始觉得这里可以停留。

第四遍,是坚定。

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并不轰轰烈烈的、义无反顾的决定只是很安静的、很日常的的决定。

德里克站在半个广场之外,听着。

他不懂音乐。

他从来都不懂音乐——他分不清大调和小调的区别,听不出转调和离调的技巧,甚至连最基本的节拍都需要辛西娅手把手地教他数。

可这是辛西娅演奏的曲子。

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地、缓慢地消散,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扩散,最后归于平静。

辛西娅放下短笛,睁开眼,朝四周微微欠身致意,嘴角是她在舞台上惯有的、优雅而疏离的微笑。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着德里克。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春天明亮的阳光,她看着他。

翡翠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提起裙摆,朝他行了一个礼。

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属于吟游诗人向贵族致谢时的正式行礼。裙摆在她手中展开,像一朵绽放的花,她的腰微微弯下,头微微低垂,姿态优美而庄重。

就像很多年前,在某个秋天的节日里,她第一次在这棵橡树下演奏完毕后,向台下的听众致谢时一样。

那时候橡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层迭的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候他穿着全套的卫队铠甲,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只是在弹琴,在唱歌,在做她最擅长的事情——用音乐点亮一个平凡的午后,让路过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她的旋律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而他站在那里,被她的光照到了。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很久以后,直到他在战场上为她挡下骨龙的利爪,直到他在雪地里抱着她取暖,直到他在花园里吻她,直到他在提尔的雕像前对她说出誓言——他才终于明白,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个秋天的午后,那棵金黄的橡树下,那个他甚至没有勇气走近的瞬间。

而现在,同一棵树下,同一个人,朝他行了同样的礼。

只是橡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了嫩绿。

只是她的眼睛里,不再是对陌生听众的礼貌微笑,而是只属于他的笑意和温柔。

辛西娅直起身,看着他。

然后她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亚麻色的发丝上,落在她翡翠色的眼眸里,落在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上。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他太熟悉的、属于吟游诗人初次与人相识时的、礼貌而好奇的语气,开口问道:

“请问,骑士大人如何称呼?”

春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重建后的街道,穿过恢复了生机的广场,穿过那棵刚刚冒出新芽的老橡树,最后落在他们之间。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站在春天的阳光里、朝他微笑着、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把时间拉回到最初的半精灵。

她在告诉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从头来过——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会消失,那些战争、伤痛、分离、重逢、誓言、背叛、原谅,都是真实的,都是他们的一部分。

但他们可以从这里,从这棵树下,从这个春天,重新出发。

不带着亏欠,不带着愧疚,不带着应该或必须。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初的东西——

我想认识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选择你。

德里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热,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落下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辛西娅的笑容里开始带上一点“你怎么还不回答”的不耐烦。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带着一点颤抖,他在回答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问题,他没法不紧张。

这将他这一生中,最确定的答案。

“德里克。”他说。

他朝她走了一步。

“德里克·奥宾。”

春风吹过广场,吹动了橡树新生的嫩叶,发出细碎的、像是在低语的沙沙声。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上,温暖而明亮。

辛西娅看着他,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了嘴角。

“你好啊,德里克。”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本身,“我叫辛西娅。”

她伸出手。

德里克看着那只手——纤细的、白皙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秘银戒指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与她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暖贴着温暖。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辛西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橡树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新芽在春风中舒展,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树下这两个人。

广场上的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小小的、安静的瞬间。

只有那棵老橡树知道。

它见过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那个金黄的秋天,一个穿着铠甲的年轻骑士,远远地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树下弹琴的吟游诗人,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它又见证了这一次。

同一棵树,同样的两个人。

从结束,变成了开始。

无冬城的春天到来了。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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