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后,没有蜜月,这在贵族的婚俗里多少算个遗憾。
按传统新婚的夫妇至少应该有一个月的离群独处,去南方某座阳光更好的城市,或者直接回家族领地住上一段时间,让世界暂时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
可现在是仲冬,北地的道路被风雪封得几乎不通商队,最近一支南下的商队走得提心吊胆,全程靠几个会冰雪法术的法师开路。无冬城刚刚从战火中喘过一口气,城防、流民安置、物资调配、教会重建——每一件事都还压在德里克和卫队的肩上。
走得了人,走不了责任。
所以他们的蜜月,是城里那座小院里没羞没臊。
婚假总共五天,这是教会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限,再多,卫队那边的事就要塌。
这五天里,无冬城外面照旧风雪不止,城里照旧人来人往,但他们的世界缩进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白天他们大多懒在火炉边,辛西娅穿着柔软的家居袍子,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搁着她那本翻得卷边的诗稿,时不时记两笔什么。
德里克则坐在她身后的扶手椅上,膝盖抵着她的背,手里拿着教会刚刚送来的文书——按格伦的话说,“卫队长不能婚假期间还看公文”,可格伦自己第一个就把文书递了过来。
不过基本上文书也看不进去。
辛西娅会忽然把头仰起来,靠在他膝盖上,倒着看他:“你皱眉时间太长了,会有皱纹。”
“我没皱眉。”
“你有。”
“……”
然后她会笑,笑完伸手把他手里的文书抽走,扔到一边,自己直接换了个方向,整个人窝到他怀里去。
诗人有诗人的霸道,而我们的卫队长大人这五天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霸道,他没办法拒绝。
夜里则更长。北地冬夜本就漫长,加之是他们正式成为夫妻的最初几天,每一晚都像是被按住了不许走,他们之前所有点到即止的克制、所有藏在边界后的渴望、所有德里克在心里默念过托姆圣训的那些瞬间,都在这几天里以一种迟到的、近乎挥霍的方式回到了他们身上。
第一晚是直到天蒙蒙亮才睡。
第二天他试图早点起,被辛西娅一把扯回被子里,她骑在他跨上,他失去了起床的意志力。
第叁天他终于在睡前严肃地说“今晚必须早睡”。
结果“早睡”这件事最终是怎么落实的,第二天清晨格伦看到他眼底的青影时,深深地、缓慢地、用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把热茶推到他面前。
总之这五天结束的时候,连卫队营房里最年长的、当年带过他的老训练官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气色看起来——很健康。”
德里克的耳根红了大概有半天。
婚假结束的第二天,他便归了队。
他不能久离,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春天来临之前,做完一件他已经默默决定下来的事情——他要从卫队长的位置上离任。
这件事是婚礼前就已经在他心里成形的,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辛西娅,是因为他知道辛西娅一定会拒绝——她会说“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会说“我可以等你”,会说“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的一切”。
可那不是为她放弃,那是他必须做的事。
他想了很久。辛西娅是诗人,诗人活在风里、活在路上、活在每一次抵达和每一次告别之间。她可以在某一座城市停一段时间,但你不可能让她永远困在一座城市里,更不可能让她永远困在一个男人的生活里。
她已经为这段婚姻让步了很多。她回到无冬城,是为他回来;她接受婚约,是为他接受;她披上婚纱站在提尔的雕像前许下誓言,也是为他许下的,他能感觉到,那份“愿意”里,有爱,也有责任,有他的守候作为砝码的份量。
他做不到再让她继续让步。
他不能让她在这座城市里慢慢褪色,不能让她为了他而把翅膀收起来。
他想跟着她走。
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她想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她想再上路的时候,他就跟着她上路。
这不是浪漫,对他而言,这是责任——作为丈夫的责任。
所以他做了决定,他向菲利诺主教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老主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你比我想的更早做了这个决定。”
主教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圣武士可以离开卫队,但德里克心里那条向善与守护的弦,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会断。
菲利诺只问了一句:“你想好接任的人选了吗?”
德里克回答:“洛加尔。”
主教挑了一下眉。
“以他的性格?”
“他比表面看上去更适合。”德里克说,“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
主教终于笑了一下:“那你自己去和他说。”
洛加尔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卫队训练场旁的小屋里,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擦剑,金发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发亮。
听完德里克的话,他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剑搁回桌上,整个人翻了个白眼,靠到椅背上仰着看他。
“你疯了?”
“没有。“
“你确定没有?”洛加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清楚我了吗?我是洛加尔——征服之誓的圣武士,最不适合带卫队的圣武士,最容易和上面顶嘴的圣武士,被你和格伦一起骂了至少十年的那个洛加尔。”
“我知道。”
“那你居然要把卫队交给我?”
“是的。”
洛加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到德里克黑色的眼眸里那种他熟悉的,一旦定下来就不会再动摇的神色——他是他们所有人当中,最擅长做决定的那一个,而他他也是最熟悉这种眼神的人。
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金发。
“你这家伙……”他骂了一句脏话,“行吧。”
德里克知道他答应了。
洛加尔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答案。
他和德里克是同期入教的,从年轻气盛的圣武士见习一路走到今天,他亲眼看着这个家伙在战场上一刀一刀劈出血路,看着他被一身责任压得脊背越来越直,也看着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把对诗人的感情藏在盔甲之下、藏在誓言之后、藏在他从不允许自己越界的克制里。
这是他这位“兄弟”——这个词他从来不会当着德里克的面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为他自己做的决定。
不是为了教会,不是为了城市,不是为了某场战役,不是为了奥宾家的责任。
是为了他自己想要的人生。
洛加尔再不情愿,他也没有理由阻止。
所以他只是嘟囔了一句“我要加薪”,然后把剑重新拿起来继续擦,没再多说什么。
从那一天起,卫队的日常事务里,洛加尔出现的频率明显多了起来。
他依然懒散,依然爱顶嘴,依然时不时会对卫队规章里的某一条发出尖锐的吐槽,但只要他真正出现在训练场上、出现在巡查队伍前面、出现在文书堆里,他就会以一种和他平日散漫截然不同的方式,把事情做得严丝合缝。
德里克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更多的事情放到了他手上,让他在自己离开之前,逐步接过这一切。
卫队的日常没有因为德里克的“将要离任”而变得松懈。
恰恰相反,无冬城刚刚从战火中恢复,需要的事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夜巡、流民区维持、商队护送、教区秩序、与城防部队的协调、还有不间断的针对小股残余敌人的清剿任务。
卫队长照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辛西娅的日子也没有闲下来。
她有时跟着希娜去南区的安置点继续帮忙——粥棚、孤儿、伤员,那些她在战后一直照看的人;有时去千面之家处理竖琴手的事务——莫拉卡尔在的时候,她去得不多,莫拉卡尔不在的时候,她那边的桌上堆的文书反倒比德里克的还高。
两个人的作息开始变得规律起来。
清晨各自出门,晚上各自归家,回家的人无论谁先到,都会留一盏小灯,留一壶温着的茶。
这种规律让德里克生出一种很陌生、又很安心的感觉——像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某种东西,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城里下了一整天的小雪,雪粒细而轻,落在肩头上不化,被夜风一吹又被卷起来,重新飘进灯光里。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梨树下挂的那盏小灯笼正亮着。
辛西娅从屋里听见动静,端着一壶热茶迎出来。
“你今天回来得晚。”
“嗯。”
他踏进门,门一关上,外面的冷气就被隔在了外头。屋内的暖意几乎是立刻把他包了进来——壁炉烧得正旺,桌上还摆着一盘没收的核桃,旁边压着辛西娅刚才在抄写的曲谱。
她替他解了披风上的雪,雪粒落在地毯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先喝口热的。”她把杯子递给他。
德里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立刻走开,只是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有心事?”
德里克睁开眼,看她。
他没打算瞒,也瞒不住——他这个人,所有的情绪在辛西娅面前都像是写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伊桑最近状态不对。”
辛西娅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自己那杯茶。
她在等他说下去。
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训练时心不在焉,剑术变形得厉害;昨天巡查路线走错了两次,今天早晨整队站位还站反了。”他揉了揉眉心,“格伦说过他两次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可还是没有调整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不该这样的。”
失望中夹着关心,伊桑是德里克带出来的最年轻的圣武士之一,少年从见习起就跟着他,剑术、礼仪、戒律,几乎是德里克手把手教的。这个孩子有很好的天赋,也有那种属于少年人独有的、近乎莽撞的真诚——这一点上,他甚至比德里克本人更像故事里那个传统的少年圣武士。
辛西娅安静地听完,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你没有跟他谈?”
“谈了。”
“然后呢?”
“他说没事。”德里克语气平淡,“他承认自己最近状态不好,会调整。”
辛西娅抬眼看他。
“你没问原因?”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德里克终于开口:“我不太适合开导他。”
辛西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伊桑那种安静的、藏在少年式克制底下的仰慕。
她当然知道,吟游诗人对这种东西,比任何人都敏感,她开导过他,但显然不足以让这个孩子在她的婚姻面前保持冷静。
恋慕有夫之妇自然的不对的,可伊桑的那种感情干净到几乎透明,那是一个少年第一次抬起头时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是一种肖似信仰的、单方面的、带着崇敬意味的喜欢,不是要去争抢什么,也不是要去越界什么。
她对那种感情,唯有温柔。
而现在,那个少年因为她而无法面对她的丈夫。
这件事德里克可以管,但不该管,他作为辛西娅的丈夫,去开导一个因为爱慕辛西娅而陷入困境的下属——无论用多温和的方式,对那个少年都太残忍。
辛西娅放下杯子。
“我去和他谈。”
德里克的目光抬起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她会这么说,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说“不用”。
但他没有,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那一定不是为了伊桑,是为了他自己。
辛西娅当然立刻察觉到了他眼底的迟疑,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俯身,双手按在他的肩上,垂下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吻完她没有马上离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不高兴?”她轻声问。
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有一点。”
他坦白得意外地直接。
辛西娅微微挑了一下眉,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这种东西,过去的他,永远是那个“我尊重你的自由”的德里克——他不会拦她去和谁说话,不会因为她和某个男人多说了几句而面色发沉,至少表面不会。
他把所有这种属于占有欲的情绪,都藏在了一身盔甲与誓言之下。
可现在他们结婚了,他终于可以承认——他是丈夫,他有这种权利,哪怕只是一点。
“只有一点吗?”她又凑近了一点,气息几乎贴着他的唇,“卫队长大人,你这个'一点',我怎么觉得有点心虚?”
德里克闭了闭眼,没办法地哼了一声,他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膝上坐下。
“我不喜欢你单独和别的男人说话。”他说,声音低低的,“不管是不是为了我,不管对方多么——”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
“——干净。”
辛西娅听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里全是被取悦的笑意,“不让我去?”
“我没那个资格。”他说得很坦诚。
她退开一点看他:“你有的。”
德里克怔了一下,她翡翠色的眼睛在炉火里看起来格外柔软。
“正牌丈夫,有吃醋的权利。”她说,“我以前没给过别人这个权利,现在给你。”
德里克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搂得更紧。
辛西娅在他怀里轻笑:“想听我怎么补偿你?”
“听。”他低声说。
“明天我跟伊桑谈完,”她说,故意慢慢的,“回来路上去黑湖旅店把我那条丝带拿回来,晚上换给你。”
丝带,她的手腕,她的身上会留下红痕……
德里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身体又有些不听控制。
他选择吻她,把这一晚之前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交付出去。
辛西娅有些惊讶,但回应得毫不犹豫。
炉火慢慢烧到了下半夜。
迸溅的噼啪声被一些更暧昧的声响盖过,又被窗外落下的雪消弭,年轻的身体总是不知节制地燃烧着夜晚。
第二天,雪停了。
冬日清晨的无冬城在阳光下露出一种少见的明亮,街道上的雪被夜里巡查的士兵踩出一条条整齐的痕迹,屋顶的雪反着光,孩童在街角追逐打闹,整座城市看起来——居然——有了一点过节的气息。
仲冬已过,新的一年正在开始。
德里克带着辛西娅一起去了教区,他要去看一下卫队那边的早训,顺便处理一些今天要交接给洛加尔的事务,辛西娅则要在那里和伊桑碰面。
两个人一起进了教会大门,到中庭分开。德里克朝训练场那一侧走,辛西娅朝着教会侧厅与卫队议事厅之间的小回廊走,路过时辛西娅没有回头,德里克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影端正,披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亚麻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她那把熟悉的迅捷剑。
他看了一眼,转回头。
他在训练场入口处遇到了格伦。
牧师披着一件灰色厚袍子,怀里抱着一卷文书,正吃着一只剥了壳的烤鸡蛋——这家伙永远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出现,并且永远不会亏待自己的胃。
“哟。”格伦看见他,挥了挥手。
“家里那边有回信吗?”德里克接过他递来的一份文书,随手翻了一下。
“没。”格伦摇头,把鸡蛋吞下去,“今早商队那边来过人,说北面叁条路都被封了,南面那条勉强还通,但信件还没到,估计还得几天。”
德里克皱了皱眉。
“两周了。”
“两周不算长。”格伦看了他一眼,“奥宾老爷子收到家书的反应,估计现在还卡在'我儿子结婚了?真的?没骗我?'这一阶段。然后他会先把信纸放下,喝一口酒,再拿起来读一遍,确认没读错,再放下,再喝酒——”
德里克瞥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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