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阴沉,但是对这个桥洞来说晴天和阴天是一样的,即使有阳光,也只是加深了桥身投下的阴影而已。我经常来这里,独自坐在桥墩上看河水潺潺,所有的绝望和哀愁脱离了生养它们的现实,在水下与我对望。水泥和河水一样冰凉。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穿过桥洞,刚才我来时,路边的野花在风里摇摆。我看到苏果在野花和风里走来,头发在阴霾的天空里飘扬。对我来说,她是一朵阴郁的希望之花。只有与自己一样的阴郁才能给我希望。
这时候别人都坐在教室里上课。我们坐在桥墩上抽烟。烟灰被风吹走,裸露的烟头忽闪忽闪,快速地燃烧,灰飞烟灭。
“我们走吧,离开这儿,就现在。”我说。
她将脸转向我,摇了摇头甩开脸上的头发,“你一个人走吧,我要一直留在这里。”
“你又不喜欢这里,这里也不适合你,干嘛还要留在这里?”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对岸,“哪里适合我呢?”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这里。”
“那哪里适合你呢?”
“哪里适合你,哪里肯定也适合我。”
“那……要找到适合的地方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离开这个世界。”
我没有说话。
“你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吧?”她说。
“是的,我甚至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团巨大的欲望,你离开这里是为了你的欲望。”
“是又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我也离开?”
“怕你孤独。”
“如果我离开了,那我妈该怎么办?她就不会孤独?”
是的,她还有母亲,不像我,无父无母。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爱就是不孤独。”
“你自私!爱什么也不是,就是爱。”
我们默默坐了很久,桥身的阴影覆盖在河面上,河水的波纹里不时泛起白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她忽然站起来,身影在水波里晃动。
“小心!”桥墩很窄,我怕她不下心掉下河去。
她没有理睬我,大喊: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喊了无数遍,桥洞里的回音和她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我看到河面上的白光冲上了桥身,白光越来越大,桥身仿佛被慢慢融化了。然后整座桥都没了,天空也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只剩下白光。白光太亮了,就像黑暗一样。
“你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
我听到大李在说话。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直刺过来。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光线,感到抬起手很吃力。我的手上被带上了沉重的手铐。我在一间房间里,四周的墙壁全都亮着白光,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也亮着白光。我想站起来,结果脚下被绊了一下,又跌坐在椅子上。我的脚上也被带上了沉重的脚镣。大李靠着墙站着,满脸的纠结和失望。
“当你进入迷雾的时候,你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和我们作对。”他说。
“苏果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把她也浸在那些玻璃瓶子里了?”我感到口干舌燥。
“不是,她得到了主的垂青,已经在遥远的彼岸,”他伸直了手臂,指着一面墙壁,大概是墙壁外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些人永远无法到达,我希望我将来可以到达。”
“她死了吗?”我说。
“你们叫‘死了’,但是对她来说,已经被主引向了全宇宙最美好的地方。”
“真的死了……是被你们弄死的,还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的,她的觉悟不是别人能比的。如果她不是自愿的,那她和沉花间里的那些艺术品就没有区别了。”
“如果她不是自愿的,我会让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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