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堂携幼子随轩辕浩走进那间座落于山脚下的房屋。刚进屋内,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使一路千里跋涉翻山越岭而来、更在雨雪纷飞崎岖山道上艰难前行的父子二人,有如从冰冷的寒冬忽然跨入温暖的春天,一扫浑身疲惫寒冷的感觉,屋内的暖意薰薰与屋外那种冰寒凄冷俨然两个不同的世界。
进得屋来,却见屋内正中一盆红红的炭火烧得正旺,“毕毕剥剥”偶或有几点火星迸溅而出,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山间居住的人家,于柴火取暖之物自是丝毫不愁。在堂屋上首一张八仙桌旁坐有一人,长须如雪,两鬓间虽已染星霜,却觉不出丝毫老态,清矍的脸上一双眼睛更是深邃如无际的夜空,时时闪动着充满了无穷智慧的光彩,举止神态间更有种洞彻世俗众生百态后的超然。见三人推门走了进来,遂起身相迎,洒然道:“两位客人远道而来,到火盆旁先暖和暖和吧!今年这雪下得可是有点儿早了,山里的气候比之山外大不相同,山外现在大概还是落红飞舞,秋意正浓吧,呵呵,初来乍到之人,多半一时间是不太适应的,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多了。”
林远堂父子二人依言谢过之后,走至火盆旁坐了下来,暖一暖被雨雪寒风冻至有些抖索的身体,待身体微微回暖后,正待向那位长须老者述明来意时,忽然一个稚嫩的童音在耳畔响起,“叔叔,雪儿请你喝茶呢”。
林远堂闻言扭头看去,却见面前站着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女孩,头上梳了两根小辫,额前一排浏海齐刷刷,粉嘟嘟吹弹得破的一张俏脸上,一双黑漆水灵灵的大眼睛如精灵般善解人意,皮肤粉白中透出一股嫩红,一看就是个粉琢玉砌的小美人胚子,此际两支小手里正捧着一只茶杯,递至林远堂面前,意态娇憨,使人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一股怜爱。茶杯有些儿大了点,两只粉嫩的小手却显得有点儿小,拿在手中便有些儿摇晃,小人儿小心翼翼地双手持稳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大概怕水洒出来,一边嘴里说着请人喝茶,眼睛却只顾盯着手中的茶杯,林远堂一见就不由喜欢上了这可爱的小女孩,连忙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你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儿见林远堂将茶杯接了过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闻听此言,小脸上笑靥如花,甜甜地答道:“我叫轩辕雪,爷爷、爸爸他们都叫我雪儿,你也叫我雪儿吧!”
那边厢的轩辕沧海呵呵笑道:“又是你这小妮子不听话,都说了多少次了,叫你不要端茶倒水干这干那的,偏是自己硬要冒充大人样,杯子都打碎过好几回了”。
小女孩儿见爷爷取笑自己,不依地跺脚道:“爷爷,你又笑话人家啦,再说人家下次不理你啦!”
轩辕沧海呵呵笑着,忙举手投降,一张脸上尽是宠爱与喜悦,“不说了,不说了,爷爷说错啦,雪儿可是个又懂事又能干的好姑娘呢。”
小女孩儿这才转嗔为喜,小鼻子里发出“嗯”一声,喜孜孜肯定地点了下头,似是对轩辕沧海的话大感满意,看见这样的动作表情,屋内几个大人相视莞尔不由哈哈大笑。
雪儿却不再理大人的取笑,眼睛瞧着火盆旁正在烤火的那个小男孩,小脸上满是兴奋欢喜,偏着头想了想,跑至屋内一角搬个小竹椅来,放至小男孩旁边后自己也随之坐在上面,偏过头来对林清玄道:“我是雪儿啊,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好象比我大哦,我叫你哥哥好吧?我好想有个哥哥陪我玩呢。”
轩辕沧海有子二人,大儿子轩辕歌成家后搬至城市中居住,留二儿子轩辕浩陪父亲在山中一起行医采药。轩辕浩成家甚晚,只此一女,却自幼聪慧可人,甚得爷爷的欢心,但山居寂寞,比邻而居的其他山间住户彼此间亦大都相隔较远,轩辕雪自小少有玩伴,孤独寂寞可知。
小清玄在火盆旁烤了会火,有些僵冷的身体感受着火盆里传来阵阵和煦的温暖,舒适多了。清玄亦属独子,自少体弱多病,遂少有与同龄小朋友一起玩耍,闻言心里虽是欣喜多了个玩伴,但平时少与人接触,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遂嗫嚅道:“我,我叫林清玄,我今年六岁了,家在S市,离这儿好远,要坐好几天火车才到呢。”
“火车啊?我听爷爷说过了呢,是前面冒着烟,长长得象条蛇一样,还会发出‘呜’的叫声的那种东西吧?好奇怪哦,冒烟的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哦?我看过爷爷抓过几条蛇,都是咝咝的吐着红色舌头,可不会冒烟啊”,轩辕雪小脸上有些纳罕地想象着火车的模样。轩辕雪自小在深山中长大,身在中医世家,耳渲目染之下,能随口道出山中多种花草动物之类的名字,但小小年纪还从未步出过山外,对山外的世界是怎样一副模样头脑里却是一片茫然。
“不是蛇啦,是用铁做的好多房子一间一间连在一起,爸爸说一间房子叫一节车厢,里面有好多椅子,可以坐好多人呢,因为用煤作动力,冒的烟就是烧煤放出来的……”小清玄比手划脚给雪儿解释什么是火车,这两年来随父亲寻医问诊、四处奔波,病虽没见好转,一路的所见所闻倒是比同龄的孩子广博得多。两个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熟络,遂兴致勃勃地彼此交流起来。
那边几个大人也正在就小清玄求医一事交谈。
“……”,林远堂向着轩辕沧海述说着儿子的病情,最后黯然道:“这孩子自小妈就去世了,他妈临终前始终放不下的就是这孩子,再三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偏生这孩子生下来就不知得了什么病,瞧着孩子病有时发作时,疼得小脸发白,我这当爸爸的心里可真是难受啊”。
林远堂一贯的性格是外和内刚,素性宁折不屈,纵遇到再多的困苦亦只咬牙挺过,从不言半声苦楚,今日却不知为何,到这处温暖和煦的山间屋舍后,初次见面,对轩辕一家纯朴与热情却油然生起一种亲切的感觉,尤其是在望见轩辕沧海那双仿如洞悉一切般深邃的眼睛,似是对自己这几年来携爱子四处奔波的诸般困苦尽皆了然,蕴藏着一种无言的安慰,使得林远堂心头一片温暖,不由自主地道出从未在外人面前示出的软弱。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医者父母心,为医的都与天下所有父母爱子女的心情一样,希望病人身康体健,无灾少难,如果有一线生机,必定会全力以赴予以救治。但俗语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如意事常八九,却更需一种豁达,尽人事而听天命。生之短长并非此生意义所在,生命之长者如龟龄千载,其短者如沟渠蚊蚋匆匆一生或只短短片刻时间,为此而执迷犹如缘木而求鱼,实属舍本逐末,迷失生命的本意。且从无人提及人死后去向何方,是仍在此世界沦为尘埃般的物事,亦或是化做另一种形态的生命?人之对死亡的恐惧,多半源于人心中与生俱来之本能中,对人所无法了解及掌握的物事的深深不安。有些人为什么会怕鬼?鬼为何物?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鬼?其实对鬼的恐惧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而已。由此可见,生既可喜,死亦不必为之太过畏惧,处之淡然可也,如此方不致于为一叶障目,无论人生在世时间的短长,只尽己所愿所能行事,充足快乐的短暂人生应与时间虽长却庸碌无为虚耗生命的人生没有什么太大差异吧”,轩辕沧海意有所指,语重心长地缓缓道来。
林远堂尚是首次听人郑重探讨生命意义,以前心中也并非没有生过此类想法,却为世间琐事纠缠,多半不曾为此作深思,闻言心中不由为之震动,却也产生了许多疑问。
但生命的意义何在且不去管它,现时摆在眼前的却是小清玄的病症与苦痛,爱子的生命短长与做父亲心中的悲喜息息相关啊,在举案齐眉伉俪情深的妻子离世后,教他如何面对儿子生命短暂的事实呢?小清玄的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病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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