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宝石小说>都市言情>月若扁舟>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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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1 / 1)

秋心快要生产了,而我和月霞的期末考试也快到了,我们每个人都变得忙碌起来。季岩每天都要去菜市场买来新鲜的蔬菜和鸡呀鱼呀什么的回来炖成浓浓的汤给秋心喝,伯母说现在秋心一个人要吸收两个人的营养,她肚子里的宝贝比她还要能吃呢!我想秋心这次肯定会生一个又白又胖又健康又聪明的孩子,因为医学书上说孕妇的心情好坏直接影响到胎儿的质量。而秋心与多年来日思夜盼的母亲在异乡重逢,身边又有一个如此体贴疼爱她的男友为她操劳,心情肯定好得没话说。

我和月霞每天在通宵教室看书到很晚,有了她的帮助,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正在突飞猛进地增强,曾经看着就反胃的医学术语竟变得那么亲切。我很轻松地把它们装在脑子里,我知道了什么叫炎症,什么是肿瘤,动脉粥样硬化是怎么回事。因此,当我走出病理考场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信和轻松。

然后我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我从未觉得铃声竟是如此的阴森和恐怖。我按下通话键,听到手机中伯母慌乱而急促的声音:林枫……快!中兴医院……季岩……

一种不详的预感迅速攫住我,没等伯母说完,我便拉起月霞狂奔起来。难道是秋心生了?没那么快呀!而且伯母焦躁的声音提示我不可能这么简单。那么秋心心脏病又发作了?那就遭了,因为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我不敢多想,但是我不断听到一个声音往耳朵里猛灌:出事了!出事了!

中兴医院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和医学院仅一墙之隔。当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120急救车正闪着耀眼的蓝灯飞驰而至。当我看到几个身着白色工作服的人抬下一副担架的时候,我像发了疯一样的冲了上去,因为我一眼就认出躺在担架上的人,正是我的好兄弟——季岩!

季岩的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但是血还是顽强地从里面渗出来,他长长的头发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胡乱地摊在脑后,像一朵颓败的玫瑰。我不知道他身上有几处伤,伤在何处,只知道他伤得很重,因为不断有鲜血透过衣服渗出来。血越来越浓,变成深红色,像快要落山的夕阳涂抹在天际的惨烈的红晕。我看到血聚集成滴,从担架上流下来,流到地上,一滴又一滴。

我失声叫着,季岩!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感到他的手很软弱,凉得透心。医务人员推开我,让我不要延误了病人的抢救时间。我正想走开,季岩却反抓住我,我惊讶于他的手为何会如此有力。季岩嘴唇吃力地翕动着,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我把耳朵凑近他,听到他微弱的声音:枫……替我照……照顾心和孩……孩子……银行……密码……心的生日……拿去出……出书……我的泪水终于无法忍住,我的好兄弟在身负重伤时想的竟然是为我出书。我想起了那个夏天季岩叼着烟对我说,枫,你一定会成为作家的,就算是自费我也要为你出版属于你自己的书!我哭着喊,岩,别说傻话,你又不会死,等你治好了,我们再好好说话!我挣脱开季岩的手,让医务人员把他推到手术室去。

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腿间,让眼泪肆意流淌,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详的感觉再次向我袭来:季岩会不会是回光返照?他会不会死?想到死的时候,我的心很清晰地抽搐了一下。

月霞挽着早已哭成泪人的母亲,不停地为她擦着泪水,我走过去扶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我安慰道,伯母,您别担心,季岩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们坐在这儿等,您千万不要哭坏了身子。

作孽啊!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捉弄我?我刚刚找到女儿,为何却要失去女婿?一定是我害了他!是我!我不该来维洋的,真不该来……伯母捶胸顿足。

妈!你别这样,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会料到啊!月霞抱着母亲安慰道。

伯母断断续续的讲述让我知道季岩发生了车祸。原来今天早上秋心突然想吃黑鱼汤,季岩便陪伯母上街去买。谁知跑了几家菜场都没买到,而当他们终于在一家超市买到黑鱼时已经十一点了。季岩心急如焚,想着秋心在家一定等得焦急,于是和伯母匆匆往回赶。在过人行道的时候,一辆出租车突然右转弯,季岩眼疾手快,把伯母拉了回来,却没有看到左边一辆车子正风驰电掣般驶过来……

那辆车把孩子足足撞飞了好几米远!伯母说完又一次泣不成声。

妈!伯母!我和月霞喊着,却突然发现竟不知说什么好。我抬起头看着手术室外面的红灯,发现它竟是如此的刺眼。虽然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是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焦急万分,都在做着最坏的假设:季岩会死吗?秋心会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况且她患有心脏病,还有她肚内的孩子!我不敢再想下去,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由天注定的,如果是,那么接下来它会在我们面前安排什么样的故事呢?

等待是漫长的过程,我从未觉得时间可以走得如此缓慢,每一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伯母说,刚刚在救护车上,没敢接秋心的电话,怕她听到救护车声而受不了。于是强忍住哭声给秋心打了电话,用尽可能平静地语气告诉她刚才手机放在包里没听到,他们看中了一套婴儿装,正在买,马上就回去。我看了看走廊里的电子钟:12点15分,不知道秋心会不会相信她的话。

手术灯终于灭了,我们的心也被提到最高点。当我看到医生们那一脸忧伤内疚得像死了人似的表情时,我差不多猜到了结果。的确是死了人!我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肩膀,还没有开口问,我就看到了那该死的令人作呕的港台电视剧场面:他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你个头!尽力了为什么还救不活?我像一只失控的雄师,对他们咆哮起来。他们摇摇头走开。我真想冲上去好好给这些救死扶伤的人每人一拳,但是我的脚却像被钉在原地迈不开,软弱无力。

月霞拉住我说,林枫,你冷静一点!

冷静?怎么冷静?如果死了人可以冷静,那天底下还会有能掀起波澜的事情吗?但是我没有对月霞发火,她眼中的泪水已经让我无限心疼了。

我眼睛一瞥,看见伯母的身体正在下沉。我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她,然后大叫,伯母!伯母!医生!医生!走廊上乱作一团。

伯母被护士们搀到手术室,季岩却躺在手术车上被推了出来。我和月霞上前,我看到季岩被白色的被单盖住,洁白无暇。我掀开被单,看到一张干净英俊的脸,季岩紧闭着双眼,像熟睡的样子,长长的睫毛柔顺地垂在下眼皮上。我知道这双眼睛永远也睁不开了,永远也看不到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了。一瞬间我就感受到了绝望,好像死去的人不是季岩而是我。我曾经无数次地假想过死亡时的场面,想象那灵魂和肉体分崩离析时刻骨铭心的痛苦,想象这个世界将不会再有我、一切都灰飞烟灭时的恐惧,想象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面对着没有我的世界的心情,每一次我都会想到不寒而栗、心惊胆颤。我知道季岩在死亡的前一刻一定也经历着这样的不寒而栗和心惊胆颤。

我怀疑这是个梦,就像我曾经梦见我和季岩玩反恐精英时他在我身边死去一样,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会欣慰地看见正在我身边开心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于是我问月霞,告诉我这是不是一个梦?告诉我这是不是一个梦?

月霞慌张地看着我,说,林枫,你不要吓我,我知道你的好兄弟死了你很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活,你要接受这个现实!

现实!当我听到“现实”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血液开始往上涌,我感到缺氧似的一阵窒息。我拼命扶住墙壁,不让自己倒下去,我知道我不能倒,因为伯母已经倒了,而秋心如果知道她最爱的人已经离她而去不知会怎样。所以我们要有人坚强,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伯母苏醒后的第一句就是“秋心,我的宝贝女儿!”说实话,我想逃避,就像当初我乘着公共汽车到处跑一样逃避。因为我怕面对秋心那双绝望无助的眼神,这个眼神我曾经在夜猫迪厅见到过,快两年过去了,我知道这个眼神又将重现了。

当我们回到秋心家时,秋心的第一句话就是“岩呢?怎么没见他回来?”我想情人之间是有感应的,秋心的第六感一定让她嗅到了什么。而我们的支支吾吾更是让她怀疑,她着急地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医学伦理学上》告诉我们面对这种情况应该是委婉地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但是当这道题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时,我却不知如何作答。

月霞抱住秋心,说,妹妹,你别激动,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坚强,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知道吗?就算没有了季岩,你还有我们呀!月霞还没说完,自己倒先忍不住哭了起来。

然后,我听到月霞失声大叫,秋心,你怎么了?

我看到月霞正拼命支撑着秋心沉重的身体,而秋心的脸惨白如一张白纸,如刚刚盖着季岩的白色被单。

秋心的心脏病发作了!

等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秋心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她已经停止了心跳,是由于极度激动导致心力衰竭而死,腹中的胎儿也由于长时间缺氧窒息而死。

我们不得不佩服命运的恶毒,竟可以在一天之内让原本甜蜜幸福的一家人变成两尸三命。

我不知道命运是不是有预兆的,当那个梦中季岩在我身边倒下去的时候,是不是预言了一年后的今天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如果是,我恨自己为何当时没有去解梦,没有寻找破解的方法。

我听过哀默大于心死这句话,我想我们在知道秋心离去的时候,我们选择了后者。伯母没有再次昏倒,只是呆呆地在秋心的尸体前站了好久好久。我和月霞陪在她的身边,没有泪水、没有言语。

在命运面前,我们每个人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只有俯首称臣、甘拜下风的份。“人定胜天”这是一句最狗屁的话,用来唬弄诓骗小孩子的鬼话。

经历过风雨就会见彩虹吗?季岩从小失去母亲、长大失去父亲,风雨小吗?秋心历经坎坷、几欲入虎口,风雨小吗?伯母年轻时爱情受挫、后家庭不幸,风雨小吗?彩虹呢?彩虹在哪里?难道彩虹就是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相对于他们,也许我是最幸福的人。从小未吃过什么苦,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下,只是不断地面对身边的人的离去,从叶琼到季岩到秋心,我不知道以后还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但肯定会有的,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承受灾难。当有一天灾难离我们远去时,死神也许就不远了。

我们为季岩和一秋心在维洋市郊买了一块高级墓地,把他们的骨灰融合在一起葬进了这块墓地,我知道他们死后还要在一起的。伯母本来想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家,但是我说,维洋是他们相遇相爱的地方,这里有他们美好的回忆,死后就让他们一起呆在这块土地上吧。伯母点了点头。送葬那天,宿舍里的四个人加上我们三个一共七个人在高大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墓碑的照片上季岩和秋心甜甜地望着我们笑,但是我们却想哭。

我从来没有见过204宿舍的人会有这般严肃的表情,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沉重的,如同西天沉重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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