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呀——!”“活捉赵云有赏……”“丞相有令活捉赵云!”“不许放箭!”……
我提着刀盾低头随着人流踉跄的向前跑,周围杀声震天杀气腾腾,风带着浓浓的腥味狂乱地发着脾气,飞卷的尘土夹裹着急促的马蹄声拼命地堵塞着鼻孔。脚下常常会踢到一些柔软的物体,不小心摔一下,运气好会有一双死鱼眼迎接你冒昧的不礼貌的打扰。
我的心在颤抖,我的手在发抖,漫山遍野的怒喊声此刻更像是能敲碎心胆的巨锤,这是杀戮的战场,是勇敢者的天堂。但,我不得不承认,在这里我是懦弱的。
我是一个士兵,一个曹丞相帐下的士兵,一个家有老婆孩子和七十岁老母等待回去的士兵,也是一个永远也做不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士兵。真的做不到那种境界,我常常听着老兵嘴里的那些千军万马中勇者无敌的故事时,我就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怎能不怕死呢?而且他们还说的那么激情四溢振振有词。我多想告诉他们,好死不如赖活其实就是条真理,从小妈妈就告诉我,活着就是幸福,我牢记住了这句话,也一直做的很好。
自从不幸的被强征入伍后,保护生命的担子更加艰巨,在同伴的有目共睹中我费尽心计的预防着死亡的危险,就这样,帐篷里的同伴一茬换了一茬,而我依然踏实的活着,至于用了什么方法,也许您还是去问问那些已经入土的我的同伴吧,他们一定比我清楚。只是在每个夜深人静时,他们总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对我竖起中指,他们都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看着怪难受,我知道他们想说一个字。“靠!”我醒来对自己说。
可是,这次真的有点不同了。
前几天收到家书一封,字里行间浸透着妻子的血泪,是我那可爱的孩子病了,为了治病,贫寒的妻子欠下巨额的高利贷,豪霸随后的讨债频繁而野蛮,狂言要不还钱就卖了她们,妻子无奈的绝望着,我知道,我是她此刻的唯一希望。
没有人给我借钱,大家都是穷汉子,将军们更无法指望他们会给一个懦弱的小兵慷慨施舍,我想破脑袋却无计可施欲哭无泪。直到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几乎渺茫的机会,曹丞相有令,活捉赵云赏金三百,我哭。
那是常山赵云赵子龙呀,有一夜在军营巡逻,路过张将军的帐篷,突然听到张将军一声长叹,“子龙智勇天下无双,吾不及也!”想想吧,张将军一个手指头就可以打的我满地找牙,一个令他自叹不如的赵云又该是多么厉害!我再哭。
我看到他了,他就熟悉的站在那里,抱歉,我必须用“熟悉”这个词,因为此刻的场面和他孤独的样子似乎曾经无数次的见到过,这种错觉隐约而又强烈。
他孤独的站在土坡上,白马银枪青虹剑,剑身暗红枪尖上血珠点点滴落,白袍已经变成了红袍,是那种渗人的红,是人血染就的红。
他就站在那里,马下横尸狼迹,其中不乏一些平日猛如天神的将军,如今确实阴阳两路。
杀气像无数把锐利的刀子从他身上肆意的散射着,我躲在人群中,心怯的喘气声粗的让自己汗颜,不过,可以安慰的是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止步于土坡下,有胆的人都死了,没有人能逃的出他那闪电般的一枪,只是一枪,枪枪要命,我的心也彻底的死了。
被压制的寂静中,他孤傲的站在天地之间,视脚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如无物,眼中淡淡的忧伤投向远方,那是长板桥的方向。
人群骚动起来,分合之中两匹马嘶鸣着一跃而出,马上是钟缙、钟绅两位将军,一个使大斧,一个使画戟,俱有万夫不可挡之勇,钟缙将军目射左右,目光到处被视者无不汗颜,我清楚的看到钟缙将军眼中的蔑视是那么的伤自尊,大家不由自主的举刀发喊“活捉赵云!将军无敌!”靠!竟然还喊的那么整齐。
钟缙将军显然非常满意这被自己提起来的士气,他哈哈长笑中,勒紧受惊马儿的缰绳,操着一贯听不懂的方言执斧大叫:“赵云!你被包围了,快下马受缚!”
冷漠是最大的蔑视,他根本不看钟缙将军一眼,仿佛对方的叫阵还不如一条狗发qing的低鸣,剑回鞘他低头拍了拍坐骑高昂晃动的头,又像是在和他的白马窃窃私语,风越来越大,杀气越来越浓,我悄悄地后退着。
钟缙将军怒不可待的举斧嘶喊:“呀呀个呸!孩儿们给我上去活剥这丫的皮!”
大家齐声又喝:“丞相有令!活捉赵云!赏金三百!加官三级!”一窝蜂的开始往上拥,而我卑微的畏缩在最后。
一道闪电突然亮起,那是他的眼神明亮而悲怜,风仿佛被凝固似的屈服在他那穿透人心的目光,他动了,马也动了,人马合一化成白影,龙入大海般的疾风冲下。
人群象炸了窝似的翻滚起来,我已经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只是不时的听到短促的喊叫声,看到一条条人影从我头顶飞过,这个赵云实在太恐怖了,不行!我得开溜。
可是妻子那幽怨的眼神又一次清楚的浮现出来,我似乎可以听到她面对豪霸逼上门时的苦苦哀求声,我能这样溜走吗?即便是我活下来了,可是没有了妻子和女儿,我活着又有什么幸福而言!我要回头吗?在他面前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我根本无望能碰到他一根汗毛,再别说去奢望那对我来说如飘渺虚幻般的三百两赏金,哦!虽然那是一个令我抓狂的数字。
头疼呀!怎么这么头疼呢?难道这就是我无法回避的宿命吗?为何眼前发生的一切熟悉的令我心悸,我知道我此时在彷徨矛盾中挣扎,其实最终我还是要作出为家人一搏的决定,这都是注定的,只是结果对我来说已经模糊一片,无论如何我要为她们赌上一把,用我的命!好了,我要回去碰碰运气了,但愿我能有一个痛快的死法。
“砰!”一个人影重重的落在我的脚下,像一个装实了沙石的麻袋从山顶撂下,砸起的尘土弥漫住我的眼睛,溅起的浆液礼花般的绽放在我麻木的脸上。
风过尘散,我抹去脸上的污物,低头看去不由得眼睛发直。钟缙将军烂泥般的横瘫在脚下,胸口碗大的透心枪洞犹如死神的独目,七窍溢血的扭曲面孔却透出丝丝诡异的安详和解脱,不,我确定那应该是对我的一丝冷笑。
鸡皮疙瘩一路攀爬到我的头顶,胆裂的感觉再次化成根根直发,将舍身为家的决心瞬间刺的千疮百孔。我发喊一声,扭头跌足狂奔,只盼离他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见到他,至于钱的问题,阿弥陀佛!还是保住小命先。
逆着人流不知跑了多久,周围的人渐渐稀少没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孤独的奔跑着,为了生命的奔跑,热泪不知何时狂涌而出,悲愤的浪潮汹涌澎湃接踵而来,心被撕裂成碎片在风中无力的飘摆,天空开始播放着妻子和女儿的嬉笑声,是那么的真实而不忍瘁听,我知道这是幻觉,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马蹄声碎在我的身后,萧杀的寒冷像屠刀一般在骨髓中穿流,血液在紧缩的血管中寸步难行,步履变的沉重异常,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部力量,我就知道我躲不掉与他的宿命,冥冥中神告诉我生命将在他手中终结,可是我却明明记得结局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我无助地抽泣着。
滴血的枪头出现在我的肩上,我痛苦的转身受死,却看到他更加迷茫的眼神,这就对了。
“你是谁?”两句同样的话在风中迷失了方向,我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像是准备好的台词。
“我好象见到过你。”他下马走过来,铺天盖地的杀气同样迷失于呼啸在天地之间的风中。
他面对面仔细的端详着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你杀死了我,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杀死我的。另外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放声大哭?在这样一个血腥的战场?我早就看到你了,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弄清楚”他英俊的脸显得有些烦躁,还有一丝厌倦游离在凝视的目光中。
我渐渐回忆起一些什么东西,我咽咽干燥的喉咙,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呐呐说:“我……需要……一笔钱救我的家人……我不想要杀你,我只想捉住你……”在度过因恐惧而结巴的开场白后,我开始流畅背起台词来“也许你无法理解一个普通士兵的痛苦,你一直高高在上杀人如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杀死的这些人也同样渴望着平静快乐的生活,就像我一样,没有拯救苍生于水火的伟大抱负,没有借此乱世平步青云的理想,没有醉心于只有靠杀戮才能证明自己勇猛无敌的变态!我只是一个被迫来到这里的可怜人,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人杀。本来我是想留下这条小命,等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带着老婆孩子耕田织布,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唠唠嗑,高兴了就带着孩子去放风筝,不用在为生命的朝不保夕而每天胆战心惊,你不觉得这样很美吗?可是这一切都变了,我可爱的家正遭遇一场灾祸,也许在不久的时间会家破人亡,假如没有了家我也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我需要一笔钱来挽救我的家,可是我没有能力拥有那么多钱……算了算了!给你说也没用,我现在只想求死,你就给我一个痛快让我离开这个污浊的世界吧!恩……我渴了,你有水吗?”我干巴巴的看着他,四周静悄悄的,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我的心情也变的放松起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老婆,我们来世再见”。
他的眼神变的更加迷离,片刻后突然他露出爽朗的笑容说:“呵呵……瞧!就和我在梦里看到的一样,接下来我是不是应该感动的把剑给你,来来来杀我看看……”他不由分说的拔出宝剑疯子一样非要将剑柄塞到我的手里。
我不断拒绝着分辩着:“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杀你,丞相要活的……”
“唔!”突然他沉闷的低喝一声,人慢慢的向后倒下,一道血箭顺着去势标射在我的脸上,青虹剑不知何时插入了他的胸膛,剑柄却被我紧握。
“原来是这样……你知道吗,我宁愿被杀死也不愿作俘虏……只是不知道这样你能不能得到一些赏金……我……也……厌倦……血腥的日子……”他慢慢的没有了声音,只有重新吹起的风毫不留情的掠过他完美的头颅。
“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杀你,丞相要活的……不是这样的,我不能杀你,丞相要活的……”我不停的重复着这几句话,直到眼前一黑,世界又一次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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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线下,烟雾弥漫中沙沙的声音在作响,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前的书桌上一台显示器发着幽幽的闪光,影着一张苍白恼怒的脸,桌上随意堆放着一些盗版游戏盘的封面,最上面依稀看到三个字《赵云传》。突然响起一声惨叫:“天哪!怎么又挂了,啊——我就不信过不了!我要调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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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呀——!”“活捉赵云有赏……”“丞相有令活捉赵云!”“不许放箭!”……
仅以此篇怀念玩《赵云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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