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别人家偷鸡蛋,然后卖给小卖部,一毛钱一毛钱慢慢地攒着,从来不舍得花,他不知道该拿这些钱做什么,只是觉得有钱就一定比没钱好。
村里有所民办小学,震灾过后调来一位姓马的年轻老师。
马老师卫校刚刚毕业,出来后找不到工作,便靠着县里亲戚的关系,把村里原先的老师挤跑,自己带着妻子入驻这里。
没有读过书,不会认字,也讨厌学写字,但他非常喜欢来学校。
他来的目的,只是喜欢听马老师的妻子说话,她的声音在他心里是最美最美的东西,是经受过疼痛和辱骂后的最有效的疗伤药剂。
久而久之,从马老师这里学了很多知识以外的东西,马老师和妻子把他当成半个干儿子,很多事情都愿意为他出谋划策,教他不需要偷窃的赚钱法子。
买了一窝兔子,辛苦养了三个月,卖掉后竟然真的赚了将近一百块钱。
这令他有了生活的意义,也看到了脱离父亲阴影的希望。于是,他变本加利,将所有钱都买了母獭兔,并向村里养兔的人家借来公兔繁殖,一年下来挣了上千块钱。一千块钱在当时当地来说,是个很了不起的数字,村民们开始对这位又怜又恨的毛孩子另眼相看,觉得他会有一番出息。
陈大宝听到别人夸自家的儿子,当然非常高兴,心血来潮下,向乡里贷了几千块钱,又四处筹借,一共凑了两万多,第二次带着儿子去口里医院看眼病。
医生为感到惋惜,他的眼疾拖的时间太长了,即使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
医生把这个情况告诉陈大宝,大宝也十分懊悔,觉得对不住儿子。
陈大宝是个性情很极端的人,用村里人的评价就是:他对你好,那真叫好;他对你坏,那绝对不能再坏。
做了手术,但因为手术费的关系,只做了一只眼睛。
2000年是跨世纪的一年,很值得纪念。
这一年村里又发生了几桩大事。
那位被赶下台的会计为了两千块钱杀了人,坐牢时目睹一位狱友被枪决而吓疯了,后来他的妻子托关系把他接回家,整日里像哄小孩一样,去哪都带着他,成了村里的一道奇景。
那位赌神因为输光了钱,还喝醉酒打老婆,睡觉时被老婆脑门上砸了一锤,他命硬没死,却把老婆害得进了监狱,他的儿子也开始四处鬼混,后来还入了黑社会。
阿花的父亲和弟弟终于把家里的钱花光了,为了糊口,她弟弟出去打了一年工,可回来后一分钱没进口袋,人也变得又傻又愣,嗜酒如命。人们都说他是喝酒把脑子给伤了。
这些事和阿花没有任何关系,但有一件事和她有关系,她的女儿出嫁了,嫁给了一个口里人。阿花对于女儿的出嫁反应很迟钝,其实多年以前,女儿就从她的意识里淡化了,她的心里只有儿子,没有女儿。而这个女儿,因为从小和奶奶一起住,对母亲和弟弟十分陌生,人们谈论的时候也很少能把他们联系起来。
这年,以舅舅的名义向乡里申请了“贫困户扶持计划”,贷了些扶贫款养起了狐狸,可是年底的时候因为炮仗声的惊动,母狐狸全部流产,把所有血本都赔光了。
陈大宝在春节那天把锁在冷库里,要活活冻死他,阿花也被打得奄奄一息,差一点没命。村里人好说歹说把陈大宝劝开,又把阿花送进医院。但是没有人记得还在冷库房里关着,以为他像以前一样逃到学校呢。
被冻了整整两天,等人们找到他时,他一动不动了。
也许是母亲的一口怨气护着他,也许是他还怀着努力挣钱脱离父亲阴影的梦想,硬是活了过来。
这一个春节成了他们最难忘的日子。陈大宝事后又一次后悔,跪下来向阿花赔罪,但是阿花像很多年前一样,不哭不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2002年开春,阿花的母亲死了,阿花的弟弟听了村民的教唆,愣头愣脑地闹着跟老子分家产,结果把老子气得生了大病。所谓的家产,其实只是两间红十字会赈灾时捐建的空房子,连一千块钱也不值。
阿花在父亲死的那一天突然清醒了一阵,她回到同在一个村,却十多年未曾登过门的故居,站在炕头撑开父亲的眼睛说:“爹爹,你不能死,你得看着我先死。”
阿花的怨念没能挽留住父亲的最后一口气,但挽留住了父亲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滴为她而流的泪水。
生活,还在继续……
(完)
歪脖子柳,
黑山头,
冷风凄凄送儿走,
一包儿鸡蛋,
一袋儿面,
听娘几句别嫌烦。
家有三亩田,
娘有力气干,
莫要挂念莫牵绊,
穿上娘做的鞋
儿走自己的路
大路迢迢出群山
梦想就在城里边。
今儿是初春走,
盼儿冬至归,
在外多吃苦
事事学忍耐
咱是山里娃
只卖力气不偷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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